• 【杂谭】泰州人的作派

    来源:泰州日报曹文彪2017-02-25查看数:0
        慢
        已故旅美华裔画家兼诗人木心的仅仅三个字的“从前慢”的诗句,一度备受称道,广为流布。究其原因,大概在于诗句极其凝练地表达了普遍存在的对过去慢节奏生活的向往。不过此刻我想要说的却是,假使这位木先生生前曾经有幸访问过敝家乡泰州的话,他很可能就不会这么写了,至少不会这么强调“从前”了。因为泰州不仅从前慢,事实上,她今天依然很慢。如果说扬州慢仅仅只是宋代词人姜白石自度的一首词调的名称的话,那么泰州慢则绝对是对泰州人生活的一个真确的概括。
        关于泰州的从前慢,似乎没有必要过于费词,因为这并不稀罕。从前的任何地方都很慢,其表现无非是人们慢悠悠地走路、聊天、干活等。但是,有一个为泰州的从前慢所特有的表现,即通常被戏称为水包皮的泡澡堂的生活习俗,却值得在此略说几句——我并没有忘记,还有一个生活习俗也为泰州所特有,即通常被戏称为皮包水的吃早茶,但是,限于篇幅以及鉴于这与泡澡堂原具异曲同工之妙且又似乎不如后者来得那么典型,因此这里且容从略。差不多三十年前,我曾经仿周作人的笔调写过一篇题为《说大池浴》的短文,在其中的一段中我特别强调说,泰州人泡澡堂所以会慢得出奇,端在于他们借此所追求的并非出于健康考虑的去污,而是尽享作为生活之组成部分的趣味。我以为,这与古罗马帝国贵族的泡澡堂的内核并无二致。事实上,“平常我们所谓的洗澡,其实包含了两层意思:一是洗,目的无非是去污;另一则是澡,目的则多在求趣,现在流行的淋浴只能算作洗,唯泰州的大池浴方可称得上是澡。”为使这个澡的趣味更多一点,通常还得加上搓背和修脚这样两个节目。这样,一个澡泡下来少说也得花费一两个钟头。必须承认,这实在是慢得够可以的了。
        说到泰州的今天慢,首先,和从前一样,在今天的泰州,人们依然慢悠悠地走路、聊天、干活,以及特别是慢悠悠地吃早茶和泡澡堂,尽管今天泰州的茶馆和澡堂不但数量剧增而且环境或即所谓硬件设施也远非从前所可比——简单地说普遍变得高大上了,但是,慢悠悠这一点却一仍旧贯,毫无改变。其次,最令我惊讶不已并且因此也最能用以表明今天的泰州依然很慢的则是,人们即使是开小汽车也都清一色地慢。我在杭州开小汽车时,同事和朋友们常常对我的作派深表不屑,认为不免开得太慢了。我承认,和杭州马路上那些争分夺秒、风驰电掣般飞驰而去的相比,我开的车的确有点偏慢。但是,一旦回到泰州,我却立即又觉得我开得未免太快了,换言之,在泰州,人们开车那才真叫一个慢哩:如果我开车可以被视为安车当步的话,那么,在泰州人们开车则似乎可以被形容为龟步迟迟。最让我感到不可思议的是,有时前方十字路口的绿色信号灯明明提示还有十多秒的时间可供从容驶过路口,但出乎意料的是,前方打头的那辆车却立即开始刹车,减慢速度,待到行至路口停下时,绿色刚好变成红色。那架势似乎表明车主其实并不想开过去,他就是想慢下来等待绿色变红色。几次下来之后,我终于明白,在泰州,人们开车似乎并不在于赶路而在于逛街:舒服地坐在车里,一边慢悠悠地行着,一边细细地观赏着两边的人流和街景,那应该是一件非常惬意的美事吧。此外,我还注意到,在今天的泰州,人们骑电瓶车和骑自行车也都慢得出奇。由此我坚信,泰州人的慢完全是源自他的血液或即我所说的他的文化基因。因此,无论他身处何时何地,也无论他身处何状何态——走路也罢,聊天也罢,以及吃早茶、泡澡堂等也罢,他都必定会一如既往地慢。
        习惯于快节奏的大城市生活的人们也许会厌嫌泰州人的慢。但这是不对的。我的意思是说,恰恰是这个经久不变的慢表明了泰州人的身心是健康的,泰州人的生活是正常的,因为他们始终没有背离生活的本质。这一点可以从泰州人普遍表现出一种泰然自若、悠然自得的满足与安详上非常清楚地看出来。至于那些速度很快的大城市的人们,则与此相反,他们大多行色匆匆,满脸焦虑。这毫不奇怪:飞快的速度把他们甩离出了生活的本质。说到生活的本质,正像海德格尔的存在主义哲学所一再提醒我们的那样,是时间而不是空间:“如果存在只是在人类世界展露自身,而人类世界则为时间性型塑,那么存在必定依赖于时间。那就意味着存在的意义在于时间性:万物在时间内展开”(【美】马克·里拉《当知识分子遇到政治》)。我必须补说一句的是,万物中的人尤其如此,而人只能在时间内慢慢地展开。试想:如果不慢,我们怎么能品尝到食物的美味呢?如果不慢,我们怎么能欣赏到艺术的微妙呢?如果不慢,我们又怎么能领略到万物的奥秘呢?如果不慢,我们还怎么能思索出人生的真谛呢?而离开了这一切,我们又存在于哪儿呢?不幸的是,今天的那些速度飞快的大城市的人们似乎都把这一至明至简的真理给遗忘了!不过这也难怪:在一个无节制地追求效率与财富(当然是物质的)成为时代的压倒一切的“舆论的气候”(语出【美】卡尔·贝克尔《启蒙时代哲学家的天城》)的社会里,时间遭遇冷落、空间受到热捧实属势所必然。以下事实为此提供了非常有力的证明:在今天,凡与时间相关的问题,我们满耳听到的除了提速还是提速;凡与空间相关的问题,我们眼看到的除了扩展还是扩展。其结果,正像罗素所慨叹的那样,生活在现代社会的人们占有很大的空间但却拥有很少的时间(参阅罗素《我的信仰》)!因此,今天,如果有人问时间都到哪儿去了,那么可以回答他说:时间都到空间那儿去了!同样,如果有人问生命都到哪儿去了,那么也可以告诉他说:时间都到物质的财富那儿去了!
        这是在实现时代的一个不幸!
        诚然,许多速度很快的大城市都已经注意了这个不幸,并且行动起来以致力于消除或者至少是弱化这个不幸。但却于事无补。因为,普遍所实施的举措无非是打造所谓的慢生活区,具体说,就是将既有的一些古老的民居改造成为步行街,有的则干脆新造一些仿古的,当然多少带有一点地方特色的步行街。所以要定位为步行街,是因为在打造者们看来,步行的就是慢的。然而他们错了。陶渊明说得好,“心远地自偏”。因此,如果内心不慢,即便步行也不会慢!面对众多这样的步行街,我常常会感到十分地滑稽与吊诡:人们快速地从四面八方蜂拥而至,快速地体验一把“慢生活”,随即又快速地向四面八方奔离而去!这是慢生活吗?回答无疑是否定的。
        这样看来,泰州的确不愧是一座神奇的城市,因为,尽管泰州人拥有的空间一直在不断地扩大,但他们拥有的时间却并没有因此而有所减少。所以,他们依然能够在时间中从容地展开自我,从容地品味生活的趣味和人生的美妙。所以能够如此,是因为,泰州不是被打造而成的一个慢生活区,而是慢生活赖以存在的一片历史文化的绿洲。
        (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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