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悦读】生命底色的描摹者

    来源:泰州日报刘满华2017-05-27查看数:0

        《沙黑短篇小说选集·街民》里的小说都很短,有的不到两千字,长的也不超过两万;语言平实流畅,短句、押韵;或以人物为主线,简约描述人物的生命历程,或截取生活的片段,用工笔,为生命上底色,在貌似不经意的草根大众命运的讲述中,展示某一时代客观而略带凄清的生存结构与底色,以及附着其上的生命形态与过程。一些作品讲述人们对生存结构与底色的认同与坚守,他们认真甚至刻板地履行命运安排的每一个细节,平实而圆满地走完人生历程,让人尊敬;另一些篇章则描述了人物试图抗争这种客观法则,遭遇挫折与打击,最终修正自己的个性与主观愿望,达到主观理性原则与这种生命底色的一致,并努力把这种“真理”认知告诫下一代:只有顺应生存结构的主观努力,坚守生命原则,才能平安体面地实现人生价值与尊严。他们虽然命运坎坷,遭受挫折,其真诚与坚韧却也赢得人们理解与同情。小说生动形象地再现了一群里下河人的生命形态,在强烈的生存质感里,展示人生道理,彰显生存智慧。
        小说首先精细而饱含情感地描绘的是这样一类人物,他们的自主性与命运的客观性自然契合,人物的生命表现形态与生存结构天然一致。这类人物在外人看来属于弱智的一类,他们对人生并无清醒认识,也无明确规划,却理性而坚定地顺应自然,朴实勤勉,待人真诚,从不怨天尤人。他们的自然天性迎得了好命运,尽管辛劳奔波,却一生平安,福寿俱全。现实生活中确实存在这样大富大贵之人,但大部分呆傻之人命运不佳,也许作者有意为之,却不留痕迹,浑然天成。
        《天福》中,天福个子不高,“整个人好比一个大秤砣,脑袋沉硕,颈项粗短,肉鼻厚唇,眉毛阔而不乌,眼睛大而不锐,天然一副憨相。”其弟弟天禄却“人物英俊,性格豪纵”,习武学文,极具才干。哥哥爱护弟弟,整天下乡卖布,劳累辛苦,从不约束弟弟。弟弟成人后,为其娶妻,坚持把生意交给精明的弟弟与弟媳主持,自己仍然下乡卖布,无怨无悔,妻子烧锅做饭,做家务,对弟弟、弟媳的当家事务从不过问。弟弟生了俩儿子,自己膝下无子,视侄子如亲生。不久,弟弟因“过于雄赳赳,八字步大跨大进的,头仰到天上去,两个膀子横着,街都不够他一个人走的了”,太霸气,出横祸。此后,仍然由弟媳当家,夫妻俩打下手,一家人平安和美。弟媳死后,俩侄子视其若生父,百倍孝敬,终老天年。
        《尚古斋》中掌柜任呆子“生就一副大肚笑佛模样”,“呆相浑然,为人随和”。“乞丐到了尚古斋,所获必定比别处多;倘若是残疾之丐或有拖累之丐,所予也有所增加;又倘若丰年过节,所予又有不同”。街坊邻居谁家有难,伸出援手;哪家女人生养,任呆子的妻子主动免费接生。“破落户子弟,拿了不值钱的花瓶字画,到尚古斋换钱,或哀怜哭穷,或强讨硬要,任呆子皆宽厚对待。”他兢兢业业,克勤克俭,维持一份家业。“任呆子和他的老伴皆于打瞌睡时含笑逝去,享年八十向上,人谓有福,一下子说起了他们从前的好处。”
        小说描述的第二类人物是自觉追逐某种人生轨迹的代表。他们好像对人生与命运已经有了深刻的体认,立志要遵循某种原则行事,依照某种方式生活,达到某种目标。小说《张二》、《子云》、《李少山》、《豆腐》、《汪家》、《楚爹》、《顺英》等基本上都属于此类。小说描述均是平常人物,平淡人生,他们安分守己,辛苦劳作,忠厚待人,严于律己,却恪守理性,坚持生活原则,勇于担当,直面人生不幸与苦难。顺英面对呆丈夫毫无怨言,在家勤于家务,在社会,在医院,与人相处,和睦融洽,任社会变迁,人世沧桑,坚守做人道理与处世原则,抚养儿女,走过一生。《淑女》中淑芳原本有个普通而美满的家庭,因丈夫蒙冤判刑,在家乡打工,因美貌受人欺凌,毅然拖儿带女到丈夫服刑地东北,在丈夫身边谋生,丈夫刑满后,一家返回故里。生活的艰辛没有让她妥协;面对诱惑与安逸,她任劳任怨,无憾无悔地面对天地良心。
        这类人物中,特别引人关注的有两位,《胡驴子》中胡老头和《斜柳巷记》中翠凤。胡老头从外地逃荒到江州小城,“他发现这地方衣食丰足,人情淳厚,且又十分安宁平静,遂定居下来。”在巷尾的一片粪坑的荒地里搭建茅棚,靠拾破烂为生。他为人正派,勤劳和善,政府的救济使他的生活得到改善,安排他打扫厕所,尽职尽责。他终生拾破烂、拓荒种地、打扫卫生,终生破衣裹体、节衣缩食,督促儿子好好上学,改变命运。他认定自己悲苦的命运与窘迫的生活方式,把所有钱财都给儿子。儿子大学毕业,参加工作,建立家庭,接他去过像样的生活,他拒绝了;儿子给钱,他拒绝了,反而定期把自己挣来的辛苦钱寄给儿子,最后一笔没有来得及寄出,握在手心,儿子回来,喊一声“爹”,他咽气了。他完成了自己既定的任务,实现了认定的人生价值,平静的终老天年。
        第三类是人物自觉意识与自然情势相悖,生命坎坷,最后认识到生命的客观性一面,生命底色的单调性,从而调整主观性基调,矫正生命轨迹,契合人生合理形态。《绮凤》中的绮凤,大学毕业,和一群年轻人在一所私立中学教书,其中有一位高个帅气的男同事十分相配,正当人们有所期待时,她嫁给了一位南京来的官员,从此,“珠光宝气的,表情清高”。不久,绮凤又只身回到王家巷,身边又有一位“大相不错”的男青年,“走在那男子身边,有如一只依偎的小鸟”。旧社会被推翻了,绮凤却嫁给一位“大人物”。谁知这位“大人物”犯了错误,开除党籍,下放到农村,他们离婚了。当她得知那位“大人物”平了反,在乡里当官的时候,人家已经结婚了。最终她与那个男青年走到一起,“难得人家一辈子都把她放在心上,她不能一错再错了”。这类人物都是正派好人,却在人生判断上出现偏差,导致命运坎坷、人生挫折。
        最后一些篇章十分明确地说明人物对命运客观性判断正确与否,对人生命运的影响;面对历史机遇,做出适合主观条件与愿望的选择时,人生就会和谐美满,否则,就会遭受挫折。《巧妹》中,巧妹认定不嫁当官的,选择自己看中的,人品端正而可靠的穷男人,获得稳定而幸福的人生。结论是,“亏得我家里不图荣华,要不然,我现在怎么过?”《秋云》中,秋云两次阻止丈夫放弃教书行当去当官,“安安静静地教书吧,官大险大!”两口子谨言慎行,平静一生。《乡忧》中,蒋云先生一生谨慎,不做没有把握的事情,儿子大学毕业,官运通达,让他十分揪心,多次劝他回乡教书,儿子不听。儿子当局长、副县长的时候,他的忧虑好像被“驱散”了。儿子官做到厅级的时候,“不觉大吃一惊,背上似乎滚过一道寒气”,结果还是出事了。蒋云写信给儿子“汝是平常人家的儿子,到得这个地步,当思‘侥幸’二字”,对人生理性判断十分清晰。
        人生无常,变幻不定,谁能说得清楚;人生似有章可循,社会方可稳定,人生亦可平安。这就看谁有一颗平常心,冷静地直面人生,就像《碎片》中那位老人,合情合理的人生旅途,被一句莫须有的“多嘴话”弄得一生支零破碎,无处言说,只有把自己当做精神病人与老中医言说,然而,话到嘴边又无从说起,掏出几十年前写好的纸片,尘封已久,已成“碎片”。
        沙黑深入生活的黑土,一身泥沙,丰富的人生体验,深厚的艺术功力,创作深含生活底蕴的优秀篇章。同时,写作本身深层结构与自身才华充分对接,像其小说中的人物一样,认真勤勉,忠于职守,不过亦无不及,用工笔仔细描摹人生与心灵的底色,构成生命的片片绿叶,扎根里下河深深土壤,正像《难忘的小张庄》的结束语,“打底,我们已经和你在一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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