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序跋】守望的距离——《泥花帖》序

    来源:泰州日报周卫彬2017-08-19查看数:0

        鲁迅在言及“五四”乡土文学时提到四个字:“田园将芜”,乡村正变成了一个人们在潜意识里想要在精神上占有,而在生活上想要舍弃或者说不得不舍弃的地方。一切历史都是当代史,克罗齐的这句名言用在乡土文学的创作上,其反讽意味似乎尤为明显。而愈是如此,我们的怀旧或曰乡愁,也更加强烈。刘金祥固执地用《大麦乌儿茶》《家乡的木船》《儿时巴过年》《磕米粉》等乡村记忆,将人生最初憩园中的一切,展露无遗,那里是他的精神原乡。他遥望、坚守乡村记忆,并呈现出其“天然性”,反映出一种主动的文化选择和个体精神特性,也许没有比这更为肯定的认同方式了,不只简单认同一种生活情趣、一种审美意境,而且认同这种乡土文化的存在方式,这种乡土感也许更值得玩味,乡土不再是作为符号象征,而是一份回归者的存在证明和每个游子永恒的归宿。在此,人与乡土形成了一种互相寻找的关系,一种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关系。
        不得不说,刘金祥的写作从一开始就要面临双重的困难。一是时空变换。写作必须要进行记忆的重构,其怀旧书写总要夹杂着一丝难以回避的自珍与自悼,因为失去了精神上护佑与遮风挡雨的旧乡,而要试图通过历史的暗道,回到从前,以寻求灵魂的安宁,何其之难。二是人世倥偬的距离。作为写作者的刘金祥业已离开故乡多年,对那个年代的物事书写,在心理上要回避可能存在的“大异其趣”的隔膜。当下的一切不断擦写着如刘金祥这样的作家对从前永无止境的想象,并且试图重新界定其内心的立场。这种格局,对写作的伦理操守是一种莫大的挑战,因为这变迁本身,也在不断影响着作家的日常经验。
        在这样的写作背景下,作为长期坚持乡土写作的散文作家,刘金祥必须要规避物质上依赖城市,而在精神世界里疏离甚至排斥城市的写作心态,他采取的写作方式是首先在一草一木、一饮一啄的器物层面建立审美意义上的乡土世界,一种精神上的“齐物”,《公式子饭》《那碗米饮汤》《粽叶飘香》等等,有种真实可感的维度与温度,在对那个简陋而粗糙的旧乡的重塑过程中,作家建立起一种文化自觉与自信,在他的文字中,我们看不到作为审美的怀旧,难以避免的美妙的惆怅与甜蜜的忧伤,而是呈现出一种现实感、历史感和真实感,力图重返那个年代遥远的现场,在《冲水机》《挂桨船》等种种关于农用器具事无巨细的描写中,我们看到了一个自给自足的乡土世界,虽然是几乎消失殆尽的农具,却承载着一个作家情感的内容和形式。
        另一方面,刘金祥的写作从一开始就有意回避了众多乡土作家刻意把乡土诗化为世外桃源或精神家园,他对作为心灵家园的乡土并没有过度地进行美化,而显示出理想主义的写作倾向。刘金祥的写作试图真实地回归现实乡土,在真切体验中寻觅自然本真的理想生活方式与生命存在状态。需要指出的是,在众多乡土作家那里,怀旧逐渐演变为对乌托邦的幻想,那些旧乡风物曾经让人视而不见或羞于言表,然而,随着一个物质丰富的时代的逐渐到来,这些记忆又被重新拾回,甚至变为一种堪以玩味的小资情绪,这是对城市与乡村的双重媚俗。刘金祥的乡土写作反其道而行之,是对浪漫主义将过去理想化的一种解构。《偷碗》《我家的煤油炉子》《熟草》等,书写和张扬了一种可靠与本真的生活方式和生命存在状态,没有遭到现代文明的驯服。在刘金祥的笔下,故乡的自然万物乃至所有的器物都具有岁月的温度和跳跃的脉搏,它们共同构成一个平等共生的自然生命体系。《门前那条河》《黄花头儿》《访亲》《轿船》等诸多篇什,让我们看到了从乡土中找到心灵的依托,从万物的生命气象中感悟个体生命存在的价值和意义。
        和同时代的作家相比,刘金祥显得如此固执,他让我想起本雅明所言的“土星气质”,他的写作方式是植物式的,就像一株麦苗或者一穗稻谷,在乡土的世界里瞭望远方,投下漫漶般的身影。他让我想起时至今日,日新月异的时代发展之下,如果说还留下什么传统,依旧是顽固的乡土文明与乡村意识,这种观念不管现实如何变,却时刻渗透于我们日常生活的方方面面。虽然外部世界时移世易,然而文化的进程是如此缓慢,读刘金祥的乡村散文,你会感觉到时光恒久地停留在某处,保持着其固有的原始风貌。《农民的“夜宵”》《撂草塘》《稻坂田的泥鳅》等,我们很难说不是上古时代的一片云与一朵雨,从遥远的历史深处飘来,虽然看上去不是那么鲜亮,甚至有点不合时宜。但是,这样的景致却无可取代。刘金祥和泥土打交道业已经年,他对前乡土时期的情感,浓得化不开。枯藤老树。小桥流水。阡陌田畴。与时代的风雨相比,可以说,这是一种与人群相背的写作,一如传统的工匠那样,留住我们对传统的认识,只是在刘金祥那里,我们发现这样的方式,原来也可以做得这样有层次、有味道,这样的似曾相识,又如此不一样。
        乡土,对刘金祥而言,是写作的材料,犹如宣纸之于画家,然而正如纸的变迁那样,曾几何时,乡村变成了失乐园,后乡土时期的村庄,如此热闹,原本凝滞的家园,出现了不同的样貌,虽然刘金祥所呈现的多多少少还带有平静、安详、自足的精神特质,但是传达给我们的却依然有种亲近与疏离、渴望与悲悯并存的复杂心境。许是共同的生活背景,我非常喜爱刘金祥笔下的风情与风俗,《刘大妈和她的镇长妹子》《撑船》《早酒》《鸡蛋茶》《家乡的年夜饭》,这些中国旧式的乡风民俗,经过刘金祥的“把玩”,有了一种时光的包浆质地。它所特有的遥远悠长的背景,可以回溯到《诗经》与《楚辞》。其实,这里面暗藏着一种“存在之同情”,这种同情,尤其表现在诸多农事之中,《搓草绳》《薅杂草》《分粮》《磨糁子》《碾米》《挑河》,这些平凡得近乎老套落后的事物,却让我们触摸到乡土的基因,虽然越来越多的人想要摆脱这种农民的基因,只是他们在享受城市繁华的同时,同时发现喧嚷淹没了乡村的宁静,孤独取代了邻里的乡情。农事令我感触尤深的是,我们在刘金祥的文字中读到的,可能正是我们不愿意回首的一种曾经封闭,甚至有点落后的世界,那些反复出现的“上个世纪”“过去”“那时”和“如今”“后来”“至今”的对比,那些曾经熟悉的事物,因其产生的特殊年代和背景而离普通人的经验日益遥远,我仿佛看到一位孤独的村庄守望者的背影,那样孑然而傲然。
        也许,有人说这种怀旧,正是当下最时髦的,然而,刘金祥所怀之旧,却并未让我们产生浪漫主义的联想,只感到一种对岁月、对人世的悲悯,或许某种程度上也可以视为一种隐喻。从前离我们远去是时间的单向性造成的,而当下的出走,却由原本谋生的需要演变为一种想要摆脱乡土的愿望,仿佛离开乡土即意味着一种成功,看似对乡土的不满,其实也是奔向城市繁华的心态作祟。但是,我们必须想到,在漫长的岁月里,我们曾在缓慢得近乎静止的时空中,逐渐与大地融为一起,故乡、家园、草木与人,互相浸染了各自的气息,这种精神的依恋总会化作精神的羁绊,无论走多久多远,都需要一个安心的归宿,无论路上的景致多么迷人,最终都要在精神上返乡。或许刘金祥早已看到,当我们的身体不可避免地踏入十里红尘的时候,我们必须要为自己的心灵留下一方栖居之地。
        或许,一个作家的价值就在于丰富我们对世界、对生命的体认。刘金祥之所以执着于这样一种写作方式,正是缘于这些年来他从世事的变幻与人生的追寻中,所发现的返璞归真的生命意识与灵魂安宁的渴望,他的乡土散文,既是前乡土时期中国乡土的一面镜子,也映照了我们时代的世相与百态,我们在他的文字中,看到了过去,也看到了我们自己守望的距离。


  • 转播到腾讯微博

    用户评论

    验证码:
    换一张(不区分大小写)

      版权声明:凡本网注明来源为“泰州新闻网”或“泰州日报”、“泰州晚报”各类新闻﹑信息和各种原创专题资料的版权,均为泰州报业集团及作者或页面内声明的版权人所有。任何媒体、网站或个人未经本网书面授权不得转载、链接、转贴或以其他方式使用;已经通过本网书面授权的,在使用时必须注明上述来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