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尚齿】奶香里的爱

    来源:泰州日报戴琰2017-05-28查看数:0

        十数年过去了,大白兔糖依旧着那身白底蓝边的素衣,不施粉黛,淡于装扮,在毫无讲究里掩藏温润,久候开启。摊开手掌,一只蓝边描摹的素净白兔赫然入眼,似迟缓,似笨重,似等待。我以久不操练的动作,旋开平淡简雅的纸衣,薄纱轻披着奶糖安眠。轻抚它的安逸、俏皮,待一进口中,陡然苏醒,释放出一阵强似一阵的甜意……
        又记起躺在外婆怀中时了,我满月般的小圆脸被外婆的爱意照拂。糖偶粘附于齿壁,外婆便心灵感应到怀中黏牙似的蜜意,就仰头大笑,并抱紧了我。而大白兔奶糖,乖乖睡在外婆的包中、口袋里,从遥远的乡下小村庄一路坐车颠簸过来,只为我一口叫好的享受。这糖纸上长长耳朵,白白身子,乖乖模样的动物,叫兔子,外婆的生肖也正是兔呢。当我口含糖块,嗅着糖纸上的残香,说外婆也是大白兔时,老人的脸上当真漾起老年兔子的慈祥和安乐。大白兔奶糖,属兔的外婆,小小的我在心中为她俩悄悄缔结缘分。
        对幼时生活还不算富足的我来说,她和它的到来,就意味着难得馈赠的大快朵颐。奶糖,醇厚,却不需有茶的苦涩难懂;香甜,倒省了水果糖的色味乱人。永远秉持着如初操守的奶糖,实在单调,实在古板,像极了我这位寡居40余年,独扯6名子女的坚强外婆。抚平不知变通的纸质包装的褶皱,就像尝试熨平外婆满脸的深深纹路,心头泛起爱的涟漪。那时我就认定起大白兔奶糖与外婆的联系。外婆就是一颗久等知心人品尝感慨的大白兔奶糖,大白兔奶糖里藏着一位表面严肃内里顽皮的老小孩的心呢。奶香牵起最初最深的记忆,也正如久久留恋的咂舌,我总这样有意无意追思起那种美好。
        不知不觉中,我爱上兔子这种动物,尤爱白兔。不知缘起于香留唇齿的奶糖,还是慈爱宠溺我的外婆,抑或是,我早深深眷恋上祖孙间亲密无间的互动。
        后来,我总算如愿养了一只白兔。兔子温柔驯良,乖巧也不失俏皮。它红宝石的眼,凹进细嫩脆弱的睑,正如玻璃球嵌进汪汪的水中,正得其好。我爱蹲在地上盯住这双眼,感受那异于人类眼眸的色泽和通透。在我讨嫌的视线追击下,那眼眸略有堂皇和不安地躲闪,却明亮非常,更添纯美。小兔子,我太爱慕你纯净到底的眼界了,望着你,我的鲁莽、无知尽收敛了。我不断抚摸它洁白同雪的柔软绒毛,催眠似地嘀咕叮嘱。它知道,我多爱它。因为,它是我的!
        终于有一天,我在泪光盈盈里将小兔离世的日期记下,却因电脑故障,一切数据烟消云散了。又记得我们同在阳光下放浪忘形,又念起我对它执着的唠叨倾诉,心中懊恨不已。多年后,我才惊慌发觉,也许从白兔离开的那刻起,我便应该意识到人事的不易与蹉跎,理应加倍珍惜身边的人和事。可我粗笨的脑实在解剖不了惨痛,一度沉浸在不敢相信事实中的我,只知道哀叹鲜活生命的夭折,根本悟不出什么真谛。
        外婆极爱到我们家,一留便半月有余。幼时,我在她身边盘旋流连,抢先喂她香醇的奶糖。看着她因惊喜而急剧皱动的脸颊,我快活地高呼跳起,无所畏惧落在她怀中,磨蹭撒娇不止。耳边不绝的快乐和粗糙的抚摸,并着外婆专属的气息,缭绕、守护顽皮的我。总想在外偷买糖人给我的外婆,奉行妈妈严旨不能乱买东西的我,在小摊前推拉拖拽,欲买又不许,只把真情流溢在难忘的记忆。
        外婆的幸福,也许正在我抢先一步喂给她的奶糖里,在摊开十指乖乖等我修剪指甲的静默里,在我帮她认字读句的佛经吟诵里,在看着我和妈妈为一个问题喋喋不休的争吵中。随着学业的日益负重,我的时间却越来越少,我趴在作业堆里奋战,偶尔才得空抬头。那天,我在暗淡的冬日里点亮明灯,抢起早饭的时间背诵英文。外婆端上亲手腌制的小菜,走近时猛关掉电灯,惊得我蓦然抬首。她丝毫未察觉我的惊讶,依然期待满满地让我尝尝小菜。我从她不再敏锐的眼眸里捕捉到迟缓,悄然合上书本,在咬食后第一时间发出赞叹。望着浮起孩子般满足笑意的她,我恐惧而不愿承认的心海里,无奈地冒出一句——外婆,垂老了。是可爱可憎的时光,把我送到她的身边,欢欢笑笑,尽享天伦之乐,现在又将我们拉得越来越远。耳聪目明的外婆,无所事事的我,相对着傻笑逗乐的我们,再回不到从前了。
        大家族里最年长的外婆,无论对谁而言都是首要尊重孝敬的对象,然而被认作不可怠慢的长者,只收到难以计数的瓜果、营养品。她既被孝敬的心温暖着,也被单一的守护方式困扰着。谁也不曾握住她一日一日枯去的老手,她仿佛被敬意的爱混沌了,谁也不曾听听她内心无人倾听的空虚。我便在此刻误打误撞闯进她的生命,我恰是外婆心底渴望已久的板块。有了我的慰藉,独一无二的情感拼图才得以圆满。年幼时虽无能为力给予物质上的孝敬,却揣着一颗最质朴、最火热的心,把富翁般的时间尽洒她心,童言的天真,稚气的作为,一点点、一下下,缝补修改起她漏洞般的心头大憾。
        陡然一天,外婆以躺卧长眠的姿态出现在我的眼前。没有奶糖,没有拥抱,没有笑到成缝的不大能看清的熟悉眼睛,没有饭后即刻一丝不苟清洗假牙的认真可爱,恐惧、悲痛、寒意、凌乱、死寂,不敢承认,不忍面对。我喊不出声音,我在离她几米的冰冷处停不下来地直立、颤抖……她丢下我悄悄离世,我又成了无依靠的伶仃之人了?没有她的温暖,我又成了独行四方吮吸伤口的小兽了?原来我们早凝结成血乳交融的关系了。这句话,竟未曾对她讲过。
        很长时间里,觉得深爱我的老人还在乡下的小屋里喂养老猫,清扫庭院,念叨起子女种下瓜菜,无比虔诚地参与到庙会活动。她还在留着指甲等我帮她修剪罢!她在往陈旧的老包里塞满小吃,盘算着日子过来罢!我们早预备好了!然而她没有再来……
        很长时间里,我不再碰大白兔奶糖。它不再甜美了,不再从饱受风霜的手心里伸开了,它只会存在于高高的货架上,站在厚厚的玻璃后,它是别人的幸福,是我的梦境了。它像一道久不结痂的伤疤,时时撕扯我钻心的痛;它像一个变心的知情人,知晓我们所有的秘密、心声,却不对我坦然,更不听我倾吐。
        死去的小兔,我早记不清它离世的日子了。所幸,外婆离开的那天,洒泪送别的场景,被我刻骨铭心地深记了。外婆,奶糖,白兔,萦绕我侧,也终逃不脱劫数,一个个翩飞而走了。而藏起外婆的奶糖,寿命最短的奶糖,生命可能计量?精心制作只待主人领取,送去舒心后却悄然陨去。人都赞蜡烛的高风亮节,可叹过糖果飞蛾扑火般的热情吗?我垂老的外婆,也是怀着这样不计较的心胸,翘首等待着日子,腌制好可口的小菜,抱着沉重殷实的大包,一步步跋涉来到我身边的吗?
        那份深沉、长久的爱,早捎来最动人的语句了。我又怎能逃脱奶香,故作姿态地躲避退却呢?
        终于买了一包大白兔奶糖,我却早过了爱尝甜的年纪,也放过了撕心裂肺的哀痛。你说,外婆心心念念的小家伙顺利长成了她期待的模样,今天买下送她的礼物,赠与当年一口一口喂食的老人,她可看得到,她可还欢喜吗?温柔细腻的奶糖并不应答。剥开熟悉的衣装,鲜有品尝了,它却香如故。骄傲想起曾对小兔讲过的话:它知道,我多爱它。因为,它是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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