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桑梓】柴草

    来源:泰州日报顾成兴2017-06-11查看数:0

        居家过日子,开门七件事:柴、米、油、盐、酱、醋、茶。柴,被排在了第一位。想想也有道理,没有柴,其余等等终究不能解决人们生存必须依赖的饮食问题。也就在三四十年之前,国人几千年都是主要以木、炭和草作为炊用之柴。乃至曾经有一种职业叫做樵夫,就是专司砍柴维持生计的。古曲《渔樵问答》演绎的情境美妙至极,青山巍巍,绿水清清,铁斧砍伐声震空谷,船桨拨波水声泠泠,樵夫吼唱凌空飘远,渔人哼吟婉转清越,蓝天白云,山色水意,别有一番诗情画意。
        然而,说起个柴字,还真的不得不回归世俗。里下河一带过去基本上都是以草为柴,一日三餐不能没有草。清晨、午间、黄昏时分,村庄上空炊烟袅袅,一缕缕升腾弥漫,如云似雾渐渐消融于苍穹。这炊烟来自于家家户户的土灶,燃着的草不停地续添,煮出香喷喷的饭食和可口的菜肴。主打的柴草是稻、麦秸秆,秋收时稻秸秆晒干堆成一座座小山,整个冬春全仗它管用;夏季再将麦秸秆堆垒蓄积,延续从夏到秋的燃炊支撑。作为补充之用的,还有菜籽秆、黄豆秆、棉花秆、树枝等可燃之物,农家称这些为硬柴,熬火,火头旺,毕竟数量有限,平时一般舍不得使用,过节、办大事的日子,才取一些烧煮肉类的荤菜或者蒸糕馍、米团、包子。
        农村大集体那阵子,农户的柴草和口粮都是由生产队分配的,好多人家柴草都会出现暂时的短缺。那个年代每户人家都备有草夹子、网包、草耙子等日常用具,大街上常常会看到老头或是老太拿一把草耙子,带一只网包或者草夹子,把散落在路边的草扒拢聚集装进网包里,备补家中柴草不足。村庄向西10多里的湖区人称“荒田府”,村野大片一望无际的芦苇,每到秋冬季节,那周边的村庄收割了芦柴,选拣出成用的柴秆编制芦席、畚箕、篮筐等售卖变钱,剩下的留作柴草足够支撑大半年的炊用。广阔无垠的湖滩上残留的芦叶、芦桩和细瘦芦苇对于我们这一带东乡的农户人家充满了诱惑,这些可都是上好的柴草啊!于是,每年总有人成群结队共几条船,划桨撑篙、支帆拉纤开进湖区收拾装运柴草。这湖边“荒田府”的乡民素来野横,他们虽然舍弃了许多芦草,却看不得别人来弄走。一旦碰上外乡人来收荒草少不了呵斥吆赶,甚至呼朋引伴动用武力。可怜的东乡人为了搞到点柴草,得像做贼一样偷偷摸摸,东躲西藏跟人家打游击,免不了会有几回遭遇冲突,没收了工具灰溜溜走人算是有幸,被打个鼻青脸肿乃至头破血流也只好拉倒。如果说那边有亲戚最好不过,亲戚引导过去,尽可将船装得满满的,还请到家里款待吃饭,临走又塞几捆好柴带回编网箔、稻褶子等农家用具。
        秋生母亲的娘家就是湖西畔庄上的,如果没有这层关系,他是断然不敢跟着村里的几个“猴头”到“荒田府”拾柴草。队里的“大扁头”,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劲蹦子”,有一次就曾被头打得开花抬回来。看他满头缠着的白纱布,秋生唏嘘不已。那一趟,“大扁头”本也鼓动他一起去的,说是万一遇上那帮野蛮子,提一提亲戚的名号多少会有点缓冲作用。秋生向来怕事,担心真到那辰光人家不买账打起来笃定吃亏。更何况舅舅曾经认真交代过,家里草不够烧尽管来,带上三两个人一起也就罢了,不能一来一帮子。他心里也是理解舅舅的,一个普通社员在庄上也没有多大面子,能关顾好自己外甥就算不错了。可“大扁头”却不能理解秋生,受了疼肉责怪他不仗义。秋生很是委屈,看看快到年脚下自家也得去找点柴草,又见“大扁头”不仅受了伤,而且放空回来,决定下湖走一趟。
        秋生特地借了生产队那条7吨水泥船,一个人呼哧呼哧撑了半天,天擦黑时靠湖西岸将船停在舅舅家东码头。晚饭招待不在话下,第二天大早,舅舅便领着他下荒田。上得船来,舅舅吃了一惊:麻小伙,吃心不小,怎么弄这么大船来?秋生含混嘟囔道:春节丈母娘家办大事,帮着带一点。晌午时分,成捆的芦草已堆满船舱。舅舅看看时辰,又望望天色,提议早点将船撑回去吃饭,恐怕变天起风尽可能提前些回去。秋生却推说不饿,坚持再装满些直接发船回家。舅舅只好依了他,转身去找人回庄上捎信让家里带中饭过来。趁着空儿,秋生忙溜到船上把堆好的芦草重新拾掇,用脚死命踩实,腾出好大的塘儿,赶忙紧又上岸捆柴往船上装。等到舅母着人带来中饭时,柴草已装了满满一船。吃饭的时候,秋生才感到气温好像陡然下降了,风呜呜的寒气逼人。他三扒两咽丢了碗筷就起身和舅舅道别,舅舅不放心,要他干脆下午歇一歇再过一宿。他却执拗着解缆上船,边打篙边向舅舅打招呼。舅舅叮嘱他:小心啊、风实在大了就返回头。逆着风,又没太在意,他就只顾着起篙调转方向赶着回家了。
        船进湖心他才晓得,不听老人言、吃苦在眼前。风高浪急,满船的芦草阻力很大,拼命用力也只能一点点的前移。到后来,风愈猛气温愈低,分明浑身汗湿湿的,却冻得直打哆嗦。竹篙出水竟凝成薄冰,手抹上去滑滑的。他想找处好靠船的地儿歇歇,四下里水雾蒙蒙,除了风声、水声,真的叫天不应、叫地不灵。只能硬生生埋头起篙落篙,机械地往前撑着。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过得了湖,回得了家,大难临头的恐惧充塞了他整个身心。虽然感到绝望,但他脑子很清晰,绝不能松劲,一篙不到位,船头就会偏向,船身一歪就很难打得过来。如此绝境之中,他只能尽全力和命运抗争。
        到家的时候已是后半夜,母亲和妻子黄昏时分就等在了码头上,冻得瑟瑟的,成百上千遍顺河道向西张望,早已急火攻心。妻子接过船装带好,秋生一放下篙子人就软瘫下来。扶回家灯下看看双手已不能伸直,早已青紫冻僵。母亲泪水涟涟地冲姜汤、拨炉子,理被窝,搀他上铺取暖。好一阵子,秋生才缓过神来。望望身旁焦躁不安的两个女人,他轻轻地嘱咐道:明早给“大扁头”那几家子都送十几捆芦草去吧。母亲幽幽地叹道:就这一船草啊,差点送我儿一条命啊!
        如今的秋生已经七十好几了,他烧饭做菜仍然以柴草为主。但是现在的草真的太多了,多得没处可去。原先大田里点着了火直接烧光,后来公家禁烧。他常常寻思:这草啊,过去缺它烦神闹心,现在有它没它无所谓了,这收获季节铺天盖地的麦秸、稻秆,却成了老百姓操心劳神的大累赘。又到四夏大忙了,秋生又得面对这草如何处置的大难题,想想过去,他唯有感慨万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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