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尚齿】敬恭桑梓

    来源:泰州日报李明官2017-07-09查看数:0

        我的许多文字,得益于父亲茶余饭后从容舒徐的讲述。斗转星移,寒来暑往,父亲无形的话本,陆续贯穿着我的成长历程。累月经年,时空与往事在我脑海里交织成一张立体的网,夏夜秋晨,凝露聚珠,晶莹剔透。我仿佛置身于时光的空巷里,静对一座偌大的草台,遥望生旦净末丑一一登场,群角毕至,或粉墨,或淡妆,或劲捷短打,或水袖轻飏,演绎那些业已远离的前尘往事,熟悉的,又是陌生的;切近的,又是遥远的,一切俱如梦似幻,惟有父亲的讲述实实在在地叩击着耳鼓。
        因为在异地工作,我只能在每个周末的下晚,驱车百余里,回到我的衣胞之地范家庄,聆听父亲不厌其烦的叙说。
        父亲年齿已暮,他那洞悉的双眸如一口深深的古井,让人见不着底。每次携櫈,坐于屋檐下和父亲闲话,他总要叙及诸多往事。曾言及弱冠之年,背负大筐,行于沟侧渠畔割草为牛羊食。一个秋日的黄昏,父亲一人割了满满一大筐青草,在距村庄三里远的窦家荡憩息。晚风拂拂,落霞满天,一切都笼罩在一种宗教的庄严神秘里。在四起的禅机中,父亲对着遥不可及的西天发呆,这一呆,竟是一个甲子已过。
        那一个迟暮,节属小寒,父亲和我坐于檐下,叙谈既毕,我表示可以将这些陈年旧事付诸笔端,藉以为一座村庄的沧桑历史编年。父亲眼眸里闪过一抹欣喜的光亮,又迅疾扭头,凝视着檐牙。此刻,那里滴水成冰。冬阳虽薄,可融霜冻积雪。彼时,堂屋上的雪水滴漏般淅淅沥沥,溅落阶沿。甫离檐口,尚为水珠,于下坠中渐次僵冻,只于一睒眼间,重归原形,落地稍弹,旋即成冰。俄顷,檐瓦下一溜,凝成一条玉带,微隆阶砌,日光下彻,恍若霓虹,五色炫目。
        父亲面色平静,他的胸中气象、心底波澜却在那惊喜的一瞥中尽显。
        衡门之下,多少往事历历在目。所谓往事,其实便是村后那一片荫翳的榆树林之上的星光,时而朦胧,时而清晰;时而远在天际,时而近在咫尺。当我们孤悬异乡的客栈,枕颈待旦;当我们独自一人,坐于空落阒旷的岸埂,静对残阳,许多往事便不期而至,义无反顾地温暖着我们。
        两年前,父亲开始竟日困绻于床上,懒得起身,体质已大不如从前矣。如果说,之前可以用清癯来形容父亲的话,现在,这个词离他已经愈来愈遥远了。羸弱,成为他宿命里的烙印。
        尤其是隆冬腊月,对于年齿渐高者,无疑是致命的。村巷里寒意散溢,难觅人影。只在正午时分,薄阳寡照,才有三三两两的佝偻腰板,龙钟之态,半掩门户,去往大砖街朝阳的木凳坐晒太阳。于光阴的剥蚀中,一些面孔陆续不见,一些新的面孔又沐浴在晴光之下。人生一如节气,不歇脚地更替着,斗柄轮转间,村庄物事人情,恍若稻田里的水,又换了一茬。犹记得之前,堂庙口的水泥凳上,挨挨挤挤,坐满了皓首霜发。经历独特的友仁,善编三句半的明西,油面师傅邦信,五保户七寿,扶柩的正海,大厨明亮,机工正江,一群人嘻嘻哈哈,颇为闹腾。而今,鹤翅西杳,江潭柳落,一干笑貌,凝于墙壁。
        村中老人陆续故去,村庄的历史亦离我们愈来愈远,如渐行渐远的孤舟,终有消逝于渺渺水天尽头的一瞬。那时,我们还有记忆吗?纵然有,又是何其浅薄和短暂。村庄的历史是一笔财富,是需要接力的。昆虫学家说,世间少了一种昆虫,便少了一座基因库。而村庄,少了一个老人,又何尝不是少了一段记忆,一段历史。
        难以忘怀和父母一起的村居时光。
        那是一段温煦宁静的岁月,如同丝绸般平缓的后大泊,云影悠悠,纤尘不染。
        有时候,独自一人倚着南墙,眯缝着眼,看秋阳的光斑一点一点地挪动,倒也不失其趣。因为南屋翻建,天井显得狭窄了,非得日上三竿,才有几丝斑线斜斜而下。更多的是投过树叶罅隙,筛漏下来,地面便影影绰绰的。西风拂树梢,光影微漾,幽静的庭院便有了动态。
        夕光漫过来的时候,东墙下的花台便升起暖意。小桂树依旧香气馥郁,萝卜丝菊开得正盛,甚至,我从河沿挖回的一株红蓼,花穗颤荡,亦是一片妩媚。墙头的红扁豆,在光晕中愈见明艳。这些家常菜蔬,喂养了我们整整一个夏秋。还不仅如此,于满足了我们口腹之外,扁豆尚带给我们更多的惊喜。于目,以碧叶青茎,粉蕊霞实,令人眼饱;于耳,藉蝈蝈金铃,金声玉振,令人耳清。如是,一挂青藤在墙,则万般秋色近在咫尺矣。
        一溜排在南墙的农具,静静地沐浴在绵阳下,缄默不语,仿佛在忆及曾经的耕耘收获。尽管已无大田可种,年迈的父母,依然舍不得将这些陪伴了自己大半辈子的锹耙刀锄丢弃。园地里的杂草须赖锄头,扒山芋离不开钉耙,剐黄豆秸依然靠镰刀的锋芒。父亲常常坐于台阶旁,凝神磨刀。半盆清水,一块刀砖,左手轻捏刀尖,右手大拇指重重压下,双臂有节奏地来回拖拉。镰刀的寒光凛气,便在父亲的不懈劳作中骤然溢出。那块磨刀砖,亦于周而复始的磨砺中,呈出弧形。这块不起眼的磨刀砖,销蚀了多少刀锋和岁月。
        而今,东花墙下,一应农具依旧,而稼穑已远非昔日光景矣。九顷三的田地,早已转让给地邻;老河西的二亩二分地,亦已修路建厂,植树绿化。站在西大桥头,放眼昔年的一片田畴,而今已是厂区棋布,不禁生沧海桑田之慨。犹记得耳顺之年的父亲,挑着六七捆麦把,在一脊窄窄的田埂上健步如飞,丝毫不逊正值壮年的我们。
        最惬意的当是歇晌,一溜人坐于田埂,家长里短,时事趣闻,神侃胡吹,海阔天空。农事急迫,诸事讲究不得,女人们也少了顾忌,可以隔着一畈之遥撒尿,可以背过身去喂奶,大家见怪不怪,习以为常。这种纯良古朴之风,而今或已成为绝响。父亲和一帮长者倚着渠道边的一株桑树,慢吞吞地吐着烟雾,话说着天气阴晴,年成丰歉。我低头在一只大陶罐里牛饮,看陶罐里飘逸的流云,清朗的天光,真有咫尺千里之趣。复见自己晒得黝黑的脸,眨睒的眼睛亦清晰地倒映在罐里,浑忘酷暑烈日,觉得身心清凉无比。而头顶的布谷鸟依然不懈地催促着,“麦黄草枯,麦黄草枯,”于是,一干人打起精神,直起身,舒舒腰肢,投入又一轮繁重的活计中。
        其实,父母并没有我们想得复杂,宠辱荣衰,于他们不过是过眼云烟,耄耋老人,更注重的也许是最为本质的东西,亦即人心的终极之处:生老病死。天伦对于他们,比什么都重要。在他们眼里,天空,河流,旷野,树林,乃至一茎秋草,一抹春痕,一逗夏波,一薄冬冰,才是亲切而切实的。一辈子打上稼穑与泥土烙印的人,他们的宿命只能是回归。双脚落在土地上,他们心里才踏实。
        2017年5月,立夏过半,久卧床榻的父亲闭上了眼眸。一直在农历二十四节气里穿梭的父亲,没有能够捱到小满。但他的人生,庶几可以抵达。小得盈满,当是父亲一生的绝佳写照。
        父亲仿佛一团凝重的云絮,去往西边天际,愈飘愈远。落寞无助如同一张密密的网,罩得我透不过气来。南风翩翩,晴光寂寂,一如多年之前的那个黄昏,少年的我趴在人家土墼墙头,眼见得夕光一点一点消隐,毫不虑及我眼神中的眷顾留恋。身后,葵花的灯盏已渐次黯淡,蝶翅收敛,倦鸟返巢,暮色开始晕染我的瞳仁。
        凌晨启扉,生炉煮水,于烟雾袅袅中和邻里大声招呼的父亲,其形也遁,其声也噤。或许,待得又一阵小南风拂过,父亲仍与往年一样,执一柄破旧的蒲葵扇,啪嗒啪嗒地扇着炭炉口门,烟火呛人,却漫溢着俗世的温馨。
        “麦黄草枯,麦黄草枯,”布谷鸟炽烈急迫的鸣叫,开始在村庄田畴回荡。立夏已过,小满在即,这种熟悉的殷殷叮嘱,催逼农人,促迫农事,让我们在节气里时时警醒。曩年,父亲总是闻声即起,置一碗清水,于门槛边霍霍磨镰。磨蹭几下,父亲伸出拇指,以指肚及锋而试,直至打磨得薄如蝉翼,锋芒毕露。
        而今,驻足东花墙下,遥望远天流云,凝神谛听布谷鸟鸣的父亲已不知所终,惟小南风依旧,袅袅拂过我的村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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