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楚水风物】咯毈·鵽·青桩

    来源:泰州日报刘仁前2017-07-23查看数:0

        “西塞山前白鹭飞,
        桃花流水鳜鱼肥。”
        这一流传颇为广泛的词,出自唐代诗人张志和的《渔歌子》。词中描写的是太湖流域、暮春初夏时节之景物:桃花水涨,白鹭纷飞,鳜鱼肥美。这里的“鳜鱼”,便是我们当地人所说的“季花鱼”,也有直接写为“桂鱼”的。从词中不难体会,归隐之后的玄真子,此等生活好不惬意哉。
        这样的时节,我的故乡,一如其笔下的西塞山:田野之上,一样桃红柳绿;湖荡之中,一样鳜鱼肥美。同时,还有三种野生鸟时常出现:咯毈、鵽、青桩。容我慢慢向读者诸君介绍一二。
        咯毈,在三种野生鸟中,个头次之。青桩第一,鵽为最小。咯毈又是这种鸟的叫声。看来,这鸟,似因叫声而得其名的。
        咯毈个头虽不及青桩,但也还算是高大,腿脚特长,脚爪张得很开,身子则簇成一团,有些过。似乎比例失调。当然,在这三种野鸟中,个头最高大者当数青桩。这里的青桩,便是学名叫苍鹭的。我们当地人叫灰鹭。虽然,跟张志和词中描写的白鹭有些差距,其实也就差在羽色上,一白一灰,如此而已。青桩较咯毈腿更为修长。故乡人说一个人长得过高,会用青桩作比,“看看你哟,长得一双青桩腿!”
        我的老家有一处水杉林,面积也有1500多亩,林间栖息着数以万千计的苍鹭,一旦飞翔起来,铺天盖地的架势,让人领略“遮天蔽日”之意韵。与白鹭相比,姿态一样悠然、流畅。与空中姿态比起来,它们的叫声,“呱呱呱”的,跟鸬鹚叫得几乎一样,不雅。
        鵽,则是这三种野鸟中个头最小者。《尔雅释鸟》郭璞注:“鵽大如鸽,似雌雉,脚,无後指,岐尾,为鸟憨急,羣飞,出北方沙漠地。”仅一“鸽”的个头,较咯毈、青桩便小了好多。里下河文曲星汪曾祺在他的小说《异秉》里也有描述:卖熏烧的王二,“春天,卖一种叫‘鵽’的野味,——这是一种候鸟,长嘴长脚,因为是桃花开时来的,不知哪位文人雅士给它起了一个名称叫‘桃花鵽’。”这“桃花鵽”,在我们那里跟“菜花昂”正好相配,均为两道时令美味。“菜花昂”是我另一篇文章的内容,此处暂且不提。
        与咯毈、青桩二者相比,鵽的嘴真不算短,所以汪老说其“长嘴”应没有错。与前二者比腿的话,那就没法比矣。咯毈、青桩都有一双大长腿,鵽腿虽说也“长”,也只是较一般的鸟儿长些,但跟它俩比还是矮太多矣。
        咯毈、鵽、青桩,论起步态来,那无疑是咯毈拔得头筹。但见那咯毈,头戴一顶小红帽,迈步有板有眼,颇具绅士风范。鵽的小碎步,青桩的高大笨,当然跟咯毈的优雅迈步不能同日而语也。
        初夏的苏北平原上,绿绿的稻田间,万绿丛中,偶露一点红,缓缓移动,不时有叫声传出:“(咯)毈——”,“(咯)毈——”,必是咯毈无疑了。咯毈叫起来颇特别。“咯”、“毈”二字并非平均用力,“咯”,音轻,且短促。“毈”,音重,且长远。猛一听,似乎这样:“毈——”。然,乡里人大多听得耳熟了,听得颇清爽:“(咯)毈——”,“(咯)毈——”。
        成片的稻田里,秧行已密,满眼绿色。故乡人插秧苗时,就准备咯毈的到来。秧田间,三三两两,栽下了整把整把的秧苗,在稀疏的秧行中,老远望去,很是显眼,那便是乡民们为咯毈栽下的“咯毈窝”。多少年了,每年栽秧,乡民们均这般做。怕是习惯罢了。
        其实,乡民们用秧棵栽成的“咯毈窝”,也不一定只是咯毈入住。鵽、青桩也有可能落入。大片大片的稻田,秧株上各种昆虫多得很,飞来飞去,正是鸟儿鲜活的食物,这时稻田间,水汪汪的,小鱼小虾及其他浮游生物丰富得很,这就对这些野鸟们产生了巨大吸引力。当然,咯毈、鵽、青桩更多时候,是自己做窝。不一定都在稻田里,芦荡里,苇丛中,也有其踪迹。到一定时候,它们便会在窝里下蛋,孵化小咯毈、小鵽、小青桩。
        农家妇女下田薅秧草时,时常能从“咯毈窝”里抓到到一两只小咯毈之类,碰巧也有时也能拿到咯毈蛋之类野鸟蛋。鵽和青桩的雏鸟,我见过。没有见过鵽和青桩下的蛋。咯毈的雏鸟和蛋,我都见过,且吃过咯毈蛋。
        咯毈蛋满是斑点,蛋体甚小。乡里人很是看重,获得一只,总要煮给自己的宝贝儿子、孙子吃。说是能治百病的,消灾避难,灵验得很。想来,乡里孩子,吃过的不在少数,今年没吃上,不等于明年吃不上,果真明年吃不上,那不还有后年么?乡民们有的是耐心,每年一到桃花红菜花黄稻田绿,咯毈、鵽、青桩便会如期而至,还怕吃不上一只小小的野鸟蛋?
        咯毈蛋之类,不用特地煮,煮饭时,放在烫罐水里带,便能带熟。熟咯毈蛋,在乡里孩子手里,多半不轻易下肚的,总要在手上盘弄些时辰,或是令小伙伴眼馋,再独自吞下肚去。颇得意。
        若是逮到一只小咯毈之类那比拿到蛋还要兴奋。最是那小咯毈好玩,长腿,乌嘴,青眼,黑绒毛,浑身黑笃笃的。捧在掌心,软乎乎的,样子很可爱。
        小咯毈,多跟家中小鸡一起喂养,叫起来“叽叽叽”的,与小鸡差不多。小咯毈想养大极难。尽管设法找小虫子喂它,用不了几日,不是让哪只馋猫捉了去,便是自个儿死去了。野生的,毕竟是野生的,家养自然难矣。
        我老家算不得大,乡风倒颇有差异。据说,圩南一带,之于咯毈,是不逮,不杀的。而西北乡一带,则“张”咯毈食用。
        张咯毈,其法极简便。一根竹扫帚条子,修去枝杈,在其细小的一端拴上根长长的麻线,麻线一头留个活绳扣。在稻田间田埂上,择好一处地方,将竹扫帚条子较粗的一端隐插在稻田里,细小的一端略略插入田埂中,不宜过深,使竹扫帚条子弯曲适宜。将麻线理好,活绳扣放在田埂上,有咯毈从田埂上走过,一脚踩进活绳扣,再抬腿时,一拽动麻线,活绳扣自然收紧,拴住咯毈的腿,咯毈只有待擒了。这说的是张咯毈,其实张青桩,也一样。鵽,则是用枪打的多。这些都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野生鸟类受到保护之后,原先喜欢摸枪的主儿,无用武之地矣。
        汪曾祺先生在《故乡的食物》中曾非常留念写道:“鵽肉极细,非常香,我一辈子没有吃过比鵽更香的野味。”说来惭愧,这鵽我肯定吃过的,但却没能留下像汪老这样难以磨灭的印象。倒是那咯毈烧水咸菜,跟“菜花昂”一样,深深地留在了我的记忆中。咯毈一样需水烫拔毛,洗净,切块,配好佐料,下锅爆炒,之后再与水咸菜一起红烧。说实在的,一道咯毈烧水咸菜,那味道,奇鲜,醇香,无须多著一字矣。

  • 转播到腾讯微博

    用户评论

    验证码:
    换一张(不区分大小写)

      版权声明:凡本网注明来源为“泰州新闻网”或“泰州日报”、“泰州晚报”各类新闻﹑信息和各种原创专题资料的版权,均为泰州报业集团及作者或页面内声明的版权人所有。任何媒体、网站或个人未经本网书面授权不得转载、链接、转贴或以其他方式使用;已经通过本网书面授权的,在使用时必须注明上述来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