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风情】新香与旧味

    来源:泰州日报王太生2017-10-29查看数:0

        口中滋味寡淡,春天里想找一个人到山中问茶。朋友说,好啊、好啊,要喝就喝明前谷雨茶。
        几撮嫩芽,如雀舌,在清水里绽开,是重生,也是复苏。这是一年开始时的新香,刚采制的春茶,雨量充沛,温度适中,茶树经过冬季的休养生息,芽叶肥硕,色泽翠绿,滋味鲜活。我坐江南茶坞的一木亭里呷新茶,外面下着细细密密的雨,风摆细柳,人坐在檐下喝茶,茶是清新的,心情也湿润。
        遇新香,要脚步舒缓,不疾不徐。有一年,于层峦叠翠的皖南山中,遇一老者,提半旧竹篮,坐山石阶上卖野茶。茶,野在哪儿?大概是山中零星天然生长的茶。茶叶的品相看上去不算好看,也不迎人,但有普通绿茶的一层浅浅绒毛,叶片壮厚,叶纹疏朗,卷曲着,显得清纯,粗粗长长。细闻,有一股空山鸟语、牧童吹笛的旷远幽香。
        洗过的衣裳有新香。湿漉漉的衣裳,晾在绳子上晒,从一棵树,到另一棵树,水滴像一只座钟的钟摆,就这么一直滴滴嗒嗒,不紧不慢地敲颤着衣下的一棵草。这时候,阳光从布的经纬间穿透而过,待那些水滴声音渐渐停息,衣裳就干了,阳光的味道便留在上面了。
        临泽掬水也有新香。青菱角、红菱角,四只脚,或两只爪,舀湖水在大铁锅里煮,菱角熟了,剥开菱壳,咬在嘴里,有一个时节的鲜香。古人掬水闻香,河流的芬芳,混合着水中植物的清气。水里有荷叶、蒲草、莲、藕,水边有茭白、慈姑、蒲草、苦艾……河底纠结着的水草,袅袅婷婷,不绝如缕,安静地躺在河底微微呼吸。夏水和秋水的味道,也就糅合了浸泡在水中各种植物草本的味道。
        新米烹饭是新香。“香粳炊熟泰州红,苣甲莼丝放箸空”,陆游在《对食戏作》诗中提到的“泰州红”,是我的家乡过去的晚稻品种。可以想象,从前的稻,脱去糠皮,变成白花花,颗粒晶莹的米,用竹箩,颤悠悠从磨坊担回家,一口大铁锅,煮一锅粥,一家老小,白须老者,盘髻妇人,垂髫小儿,围桌而坐,吃得风生水起。新米烹粥,有着怎样的沁入脾胃的糯软新香。
        新香还是雨后空山的林木香气。下过雨后,山谷里,一大片松林,散发草木清气,有松针、松叶的混合幽香,这样的空气当然是新香。这时候,山中果子熟了,被雨水一打,禁不住飒飒掉下。秋天,我到山里采风,遇到一棵野生的猕猴桃树,我坐在一块石头上,像猴子一样,啃着野生的小猕猴桃。
        山里的新香,一定是许多星星般的野果,它们的个头不大,如豆。我说的这些山,是江南的水墨山峦,不高,但林深草密,雨后有云雾缠绕。那些豆们饱吸山野的烟岚之气,根须紧抱某一块巉岩,它们很狂妄地长,恣肆地长。我比较喜欢“恣肆”这样的词,指一个人散淡地活着。
        新香的果,有红色,或者紫色。喜欢紫颜色的山里豆,紫色的豆,跟绿色搭配起来,比较耐看,红色的豆,太俗气,过于挑逗张扬,或者有浓墨重彩的艳丽。
        有些山果,有很大的遮闭性,你不走近它,不会发现一颗圆润缜密的心事。比如,野板栗,必须掰开外面一层坚硬的皮,才露出圆滚滚的浅褐色的板栗。
        这时候,远在迷蒙天际线之外的城市,行道树下,市井人声中,糖炒栗子开始上市。关于糖炒栗子,它和烤红薯一道构成秋冬的新香。烤红薯,隔着一条街,远远地,就能闻到一阵阵随风飘来的香甜气息。糖炒栗子,在大铁锅中翻炒,糖炒栗子只有在寒风中吃过,才算品尝过它的新香气息。
        每一个季节里都有它的新香,这种新鲜香气总是那么让人迷恋。据说,张爱玲爱吃糖炒栗子,每次回常德公寓,路过栗子铺,总要放慢脚步,细细听师傅操着长柄铁铲炒栗子的“嚓嚓”声,深深嗅那桂花糖和砂子混合散发的新香。
        雨中闻桂是新香。一岁清秋,桂最是浓烈抒情的香气。桂树年年开,年年闻香,都是欣喜的。有时闲想,如果住平房,有一院,定会植桂树,年年岁岁,早早地嗅桂树的新香。
        到了闲庭桂子落,一岁新香也就无从挽留,要等来年,人桂两相望。
        新香是这一年的香,隔了年份,是旧味。新香令人欣喜,旧味使人依恋,光阴让人惆怅。
        老家具是旧味。老家具卯榫相接,有独特的树脂清香。我在古镇的一民宅里,见到一张雕花大床,隔着时光,有一种特殊的木头和腐湿味道混合的气息。一只包浆沉寂的小木凳,不知坐过什么人?他这辈子有过什么开心事,或者为哪一件事不高兴?小木凳还在,它只是被遗忘在房子的一角,它是有味道的,旧木料的味道,它在时光里微微呼吸。
        家具的前身是一棵树或几棵树,历经几十年、数百年,木头味掩盖不掉。在江南的那些旧宅里,床铺、箱子、柜子、板凳、桌子、盆、桶、楼梯……仍然散发它们从前就有的旧味。
        木头香里,有故人与往事。旧味像记忆,缓缓释放。
        我生活的城市,城北有明清老宅“九十九间半”。鱼鳞细瓦的九十九间屋子之外,为何只砌半间?里面住过什么人?他们有着怎样的日常起居生活,以及所发生过的故事,留下的悬念和遐想,余味袅袅。
        旧味是旧饮食。宋代林洪的《山家清供》、清代袁枚的《随园食单》、顾仲的《养小录》,古人的菜谱满是旧味。在旧味里寻味,我尤其喜欢袁枚提到的“捶鸡”,“将整鸡捶碎,秋油、酒煮之。”大约是用菜刀在鸡背轻轻捶松,捶得“噼噼啪啪”,满屋回声,然后上蒸笼去蒸。这是古人做菜的态度,噼噼啪啪,嘈嘈切切,透着心情。据说此菜肉质鲜嫩,松软可口,余味缭绕。其实,旧味也并不过时,照样适合现代人的胃口,只是旧味中少了鸡精和现在人工添加的东西。
        醋是旧味。一缸醋用新粮酿制,发酵的声响在一口大陶缸里“咕噜”翻响。醋放置时间越久,味道越香,所以才有了江南的镇江香醋和山西老陈醋。由于离得远,高粱、大麦、豌豆酿造的山西老陈醋,我们这个地方的人用得少,做菜、蘸料用镇江香醋。镇江香醋就像江南旧事,三国东吴孙权,水漫金山白蛇传,还有杜十娘怒沉百宝箱,历久弥香。
        线装书是旧味。线装书纸页泛黄间,储存下来的是唐朝的旧味、宋朝的旧味、元朝的旧味、明朝的旧味、清朝的旧味……从前的味道,所以才有唐诗、宋词、元曲,还有明清小品,有一只喜欢寻味的瓢虫从纸页上爬过,小虫子的身上满是旧味。旧味有时候是迷人的,里面有旧故事、老醍醐、故风景、旧意境;老歌谣、旧励志、旧经验、旧智慧;旧浪漫、旧甜蜜。
        古装戏是旧味。经典古装戏,多说的是当年才子佳人的故事。《桃花扇》《西厢记》《牡丹亭》,侯方域与李香君“溅血点做桃花扇,比着枝头分外鲜”,张生与崔莺莺“晓来谁染霜林醉?总是离人泪”,柳梦梅与杜丽娘“不在梅边在柳边”……一个个人物呼之欲出,一段段婉转悱恻的曲折情路,唯美,动人,让人唏嘘——旧事如尘,旧味如酒。
        枯草味,也是旧味。枯草味是只有在冬日才能嗅到的一种味道。草到了冬天,变枯、泛黄,尤其是霜打过的草,散发一种馨味。
        枯草的气味,没有春草和夏草的青涩水汽,而有温和亲切的地气,那是一种干爽的清香,走在料峭寒风的野外,嗅那一股暖香,会想到一只鸟窠和家的味道。
        冬天的枯草味,是一棵草,或者一片草,蒸发掉水分,留在天地自然之间真实气息。一个中年人,喜欢坐在一片枯草上,对着一个季节深情仰望,他会感到沉浸在成熟生命,不事张扬,温和平静的暖香之中。
        新香,是刚结识的朋友。旧味,是老友。新朋友相见恨晚,老友不离不弃,交往了几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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