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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舅舅们身边的日子
作者:记者 周书卉 日期:2010-5-7 16:08:29 来源:本站原创 字体【
采访人:周书卉受访人:何红芳(靖江市第二人民医院护士长)采访时间:4月2日
1
我有五个舅舅
    我中专毕业后,分到靖江二院做护士。几年后,有人给我介绍对象,是个教师,老家在农村,很穷。我欣赏他人老实、本分。相处不久,我们就结婚了。
    婚后,有一年春节,婆婆带我们到他舅舅家拜年。他从来没跟我提起他的舅舅们。我的婚礼,他也没邀请他们参加。现在想来,可能他是担心我接受不了他们。
    那是三间破旧的房子。一位舅舅从里间端出一张摇晃着的板凳,用袖管在凳子上抹了抹,让我坐下,我无意中一抬头,依稀可见屋顶上面蓝蓝的天。房间里黑洞洞的。透过墙缝,看见隔壁人家的羊在悠闲地吃草。我心里很不是滋味。
    我们坐了一会,婆婆就带我走了。当时,我根本就没搞清我究竟有几个舅舅。回来后,为了照顾我爱人的感受,我尽量避免在他面前提起他们。
    儿子小的时候,我身体一直不好,连续两年动了两次大手术,术后,我每个月都要到上海看病,再也没有去关注过舅舅们。
    2003年,《靖江日报》刊登了一篇报道:《为了四个傻哥哥终身未娶》。我看了以后,非常惊讶。报道的主人公居然是我爱人的小舅舅徐友龙。文章说,徐友龙初中毕业后,在金星南肖村11队担任生产队长。他年轻时,有好多次成家的机遇,但是,只要提及还有四个哥哥需要照顾,女方都退缩了,徐友龙又不忍心扔下哥哥们不管,只能看着一次次机遇从指缝间溜走,陪伴着哥哥们一起变老。
    当天,我想办法套爱人的话。我跟他重提旧事,去了解他小时候的故事,这样,不经意间,就聊到了他的舅舅们。我终于得知,徐友龙5岁时死了父亲,母亲一个人拉扯着他们兄妹六人。由于家庭成分问题,几个舅舅都很难找对象,再加上家庭实在困难,只有唯一的女儿,也就是我婆婆结了婚。徐友龙17岁左右就和母亲一起支撑这个家,那时几个舅舅都算不上一等劳力,他母亲身体不好,看病又需要钱,挣的工分很难养家糊口。徐友龙31岁那年,他母亲死了,留下了一大堆看病留下的债务。从此,徐友龙只能一个人担起家庭的担子。
    我想帮帮徐友龙。
    记得我12岁那年的一个周末,母亲蹬着三轮车,带我到一家工厂收购废铁。回来的路上。母亲右手撑着车把,左肩挂着一根粗麻绳,身子前倾,脚往后蹬,只有152厘米高的她,身子和地面勾成了60°左右的角。途中经过一座桥,车速越来越慢,母亲的身子越来越前倾,只听见“嗨……嗬,嗨……嗬!”声,我跟着车走,又累又饿。后来,号子声渐渐低了,只见母亲的身体几乎贴着桥面,车轮慢慢往后退,我很慌张,母亲的手死死拽着车,脸部都扭曲了,当时,我们多么盼望有人来帮我们一把啊!可是,正值下班时间,天气又特别热,行人脚步匆匆,没人看我们一眼。无奈之下,我屏住呼吸,使劲往前推车。终于,车又开始挪动了,车爬上桥后,母亲刹好车,我们母女俩抱在一起哭了。
    母亲跟我说,小芳,将来你长大了,别人遇到困难,你有能力的话,一定得帮!
    以后,我偶尔会去看看舅舅们。慢慢地,跟他们熟悉起来,了解到了他们的情况:老大徐宝龙和老三徐小龙有轻微智力障碍;老二徐小兴智力正常,但因病1998年就去世了;老四徐满龙卧病在床30多年。徐友龙是老五,当时,在外打工,养活三个哥哥。
    徐友龙跟我讲他的经历,我听得心里酸酸的。他说,当年,为了填饱五个男人的肚子,他向邻居借钱买了一条水泥船,白天,他和徐小兴挑泥卖到砖瓦厂,每天天不亮就起床,把船撑到目的地,先挖土一担一担挑到船上,再把船撑到砖瓦厂,一担一担把土挑到岸上。每天上午一船,下午一船。他们每天出门前,带点粥当午饭吃,晚上回来,还只能喝粥。遇上下雨天,他们不出去挖土,就会买些豆腐烧顿饭,算是改善伙食。
2
共同抗击癌症
    2004年10月的一天,堂舅舅徐怀金打电话给我,说徐友龙吃饭老打嗝,难咽。我约他第二天带徐友龙到我们单位做胃镜检查。
    第二天上午,徐友龙在徐怀金的陪同下来了。那时我在烧伤科工作,胃镜室就在隔壁。大概半小时光景,胃镜室有人喊我去看图片,我有一种不祥之兆,脚步有点迟钝,走到电脑面前,我看到徐友龙的食道里一大块凸起,上面长着菜花状的物体。我懵了。
    我心里堵得慌。在徐友龙面前,装得像没事人一样。中午,桌上的菜很丰盛,徐友龙却吃不下,他好像也预感到了什么。午饭后,我想留他在城里住几天,可他执意要回家。
    当时,食道癌手术至少需要8000多元。可徐友龙打工的钱只够日常开支,根本没有积蓄。我们生活也不宽裕,我出去看一次病都要几千,一直靠娘家接济。村民们得知后,为徐友龙捐了2300多元。落户靖江的河南襄城人张文佑先生,听到徐友龙的消息,非常同情,失去了双臂的他,用嘴咬着毛笔写字义卖,卖的3000块钱全部捐给了徐友龙。一个陌生人在如此艰难的生活环境下,却想到了他人,我很感动。
    2004年农历九月二十八下午两点,徐友龙被推进了手术室,婆婆一声不吭地坐着,爱人则不停地在手术室门口 步,我眼睛死死盯着手术室的门。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突然,门开了,出来一位护士,问:“哪个是徐友龙家属,现在急需要鲜血,快下班了,你们自己到血站去拿,要快些!”
    接过护士手里的血液申请单,我拉起爱人就往外冲,雨越下越大,深秋的傍晚,透着凉意。我坐在爱人的摩托车后面直打哆嗦,适逢下班时间,行人很多,我总觉得车太慢。好在总算在下班时间赶到了血站。交申请单,付钱,领血,我们一路小跑。
    术后,徐友龙被婆婆接到家中。我每天中午都过去看他。每隔一两天,我给他输液增强体质。二十多天后,徐友龙面色红润了。他担心哥哥们,急着要回家。之后,每到周末,我和爱人都要赶上三十多里路,带上补品去看他。
    时间一长,周末,儿子也会想起去乡下看望舅爷爷。我们每次去,远远地,就能看到村口徐友龙那瘦瘦的身影。
    两年后,徐友龙的癌细胞扩散了,肿瘤压迫上腔静脉,循环受阻,呈披肩样水肿。我预感他的日子不多了,好心人劝我买些好吃的给他算了,不要再浪费钱。可相处这么多年,我怎么能不管他呢?
    我带徐友龙到土桥镇的肿瘤医院放疗。每次去,都要转几次车,花上一个多小时,才能到医院。放疗四次后,徐友龙因为局部皮肤过敏,只好改吃中药。有一天,他告诉我,越江镇有个医生本事很大,这人开的中药吃好了很多人,我不想打击他,于是,休息日陪他去寻医。
    他不知道医生的姓名和地址,我骑摩托车驮着他,在坑坑洼洼的路上边问边走,几乎走遍越江的每个村,有两次,被河挡住了路,只得绕道回头。下午两三点,才找到医生家,又累又饿。医生开了一张药方,要我们到指定的药房购买。从此,每周一,我都骑车带徐友龙去找医生开方,抓药。一直坚持了三个月。
    那年冬天,徐友龙再没有力气坐车到城里来看病了,他也知道这中药救不了他,只能在家等待死神降临,刚开始,我隔两天去看他,可持续时间不长,他的状况越来越糟,浑身疼痛,我配了杜冷丁片剂给他口服,一天三四次,后来,每隔几小时就要吃。再后来,我每天上班前给他打一针,下班后,再去给他打,白天,让其他几个舅舅看着,疼了给他吃一次药片。
    爱人放寒假后,每天吃好晚饭,我安排好儿子学习、生活后,两人一起下乡。三十多里路,在冬日的晚上显得特别漫长,每次到那里,我都冻得直抖,眼泪鼻涕直流。记得有一天晚上出门时,外面下着雨,风很大,我拿起雨衣就往外跑,刚打开门,一阵寒风逼得我缩了回头,真想在被窝里。爱人把我搂到胸口,心疼地说,嫁给我,你受苦了!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我都会补偿你!我推开爱人,一鼓作气跑出了门。
    一路上,雨点打在脸上,像针刺,走了不到十分钟,雨水开始从雨衣的领口往脖子里灌,冰冷冰冷的,两条腿感觉越来越冷,水进了鞋子,脚慢慢冻僵了,麻木了。爱人不说话,专心骑车,我知道,他在前面,身上肯定比我更湿,更冷。我坐在车上一直哭,但不想给爱人听到。
    那天,徐友龙看到我们的狼狈样,哭了很久,他不停地怨自己害了我们,怨自己不快点死。我一边安慰他,一边用板凳拼好床,铺上被子,躲到被窝里先取暖,然后,用从邻居家借来的吹风机,吹干衣服和裤子,一直忙到大半夜。
    一大早醒来,我发现鞋子内太湿了,怎么也吹不干,只好找来四个方便袋,把两个人的脚包好,再伸进湿鞋里,赶回上班。
    一天凌晨两点多钟,徐友龙断断续续咳了几声后,大口大口地喘气。我赶紧跳了起来,让他侧卧,叩击他的背部,没有效果。我又赶忙让爱人拿来吸痰管,插入他的口腔,用针筒抽吸。小舅长吸了口气,面色苍白,脸上全是汗水。那夜,我一直坐着到天明。
    那段时间,其他几个舅舅的心情都很不好。有一天,70岁的大舅舅徐宝龙有感冒症状。第二天晚上我家中有事,没去成乡下。10点,我接到电话,说徐宝龙已经走了。
    进门后,我看到徐宝龙躺在门板上,徐友龙跟在我身边一步不离,嘴里不停念叨“宝龙死了,宝龙死了……”我想,他是从徐宝龙的身上看到了死亡的阴影,内心感到恐惧。我非常难受。
    我和爱人料理徐宝龙的后事。忙了整整三天,我脚上磨出了水泡,人累得说话都不想说。
3
了却身后事
    有段时间,村里人的风言风语传到了我的耳朵里。有人说,我服侍徐友龙,是为了他的家产。每当想起那些刺耳的议论,我的身心就备受煎熬,想想在徐家,睡觉就几张板凳;夜里都是和衣躺着,冷了也没有多余被子盖,上厕所没地方,每次都要憋到后半夜,在爱人的看守下,偷偷跑出后门……我这是何苦呢?自己真是多管闲事,唉,只要我放手不管他们,就不会有这些烦恼了。可每次我想退缩的时候,徐友龙那张因为疾病而变形的脸,那痛苦、乞求的眼神就会出现在我的面前。我终究还是没能放下。
    一天晚上,跟徐友龙聊天时,我倒出了一肚子委屈。徐友龙拉着我的手哭着说,我对不起你,我根本没什么家产。你做做好事,我已经没有几天好活了,还有两个舅舅,求你帮帮忙,照顾他们到老!
    第二天,徐友龙请来村干部,在他们的见证下,立下遗嘱,希望我为其他两个舅舅养老送终,他的三间房产归于我的名下。为了让老人宽心,我只好接受。
    有一次,徐友龙和我提起蟹黄汤包,我想他可能想吃汤包,立即乘车回城买了一笼,买好汤包,天已经黑了。我蒸好汤包,徐友龙只吃了半个。还有一次,他说想吃羊肉,我特意跑了老远,找了家知名羊肉店买了两斤,可他只吃了一片。看上去,他活不了几天了,我提前为他准备了寿衣裤和鞋子,按当地风俗备好了陪葬品。
    2007年1月27日,徐友龙走了,走前,他紧紧拉着我的手。
    办完丧事,我要面对的是长年睡在床上,59岁的徐满龙,和有着轻微智力障碍的64岁的徐小龙。我儿子一天天大了,教育的任务繁重,我自己工作又忙。家族里有人建议,送他们去敬老院,我定期去看望。徐小龙听到后,哭着说,“谁要送我去敬老院,我就死给他看!”当天,他不知道从哪里拿来农药。我吓坏了,一把拉住他,说,“你放心吧,我不会送你去敬老院。”
    我一边整理家务,一边告诉徐小龙,平时生病了怎么找我,没钱了怎么办。我说,我每个星期天会去看他。
    徐小龙不认识钱,不会买东西,生病也不知道说,吃药更别谈了,但是做饭、洗衣服还能对付,他也知道为徐满龙盛饭。我每周去,要关注他们的身体状况;帮他们买好一周的生活必需品、零食;打扫卫生;给他零钱,告诉他怎么到村里买菜。临走前,还得请邻居们帮忙照顾他们。
    上周,我下乡时,徐小龙病了,我配好药,在药瓶上做好每顿吃几颗的标记,让他记得吃。这周去看望他,他病好了些。我做了20个南瓜饼,买了些零食,他都吃了,我很开心。这个周末,我做通了公公婆婆的思想,让他们把两个老人接回了家,这样,他们互相有个照应,也方便了我们照顾他们。
    我们的社会有为数不少的孤寡老人,他们渴望全社会的关爱。我想,只要政府不抛弃,社会不放弃,我们每个公民不嫌弃,他们会得到更多的关爱。这个社会会变得更和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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