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春宇:“大国工匠”铸大国重器

2018-11-08 09:58:59来源:泰州日报作者:本报记者 谢荣

  咸春宇,1964年9月出生,兴化人,博士学历,1990年6月参加工作。现任华龙国际核电技术有限公司副总经理、总工程师,是拥有完全自主知识产权并代表我国核电最高水平的三代核电技术“华龙一号”的总设计师。

  1983年,蝉鸣的夏天,绿水环抱的里下河村庄。

  父母对他的要求并不高。只希望他能考个中专跳出农门,然后回到大垛镇,娶个镇上的贤惠老婆,便是完美人生。

  可是,这个沉静而又执拗的农家孩子,却悄悄报考了核物理专业,背起行囊去1000多公里外的西安求学。谁也想不到,多年后,他会成为中国核工业领域的领军人物。

  他,就是咸春宇。

  当35年后,我们在北京采访咸春宇时,他一张嘴,那一口浓浓的“泰普”便跳了出来,顿让我们感到亲切无比。

  是啊,无论走出多远,乡音从未改变。

  总理向世界推销“华龙一号”

  记者:您老家是泰州哪里?当年考的哪个高校?

  咸春宇:兴化大垛镇,1983年竹泓中学高中毕业。那时交通不方便,要坐船到兴化城里高考,记得考试前几天是在党校教室打地铺睡的。高考完了,大家都不忙回家,到学校去估分、填志愿。我当时非常喜欢清华大学、华中工学院和西安交大,估来估去,觉得我的分数可以上西安交大,而且了解到那时西安交大的校长是我们兴化老乡,说能照顾照顾,于是就填报了西安交大。但是,我在那里上了7年学,连老乡校长啥样也没见过。

  记者:怎么与核电结缘的?

  咸春宇:高中物理课本最后有一点内容,是与核相关的,我觉得这个好玩。都说“兴趣是最好的老师”,因此填报大学志愿时,我就选了核反应堆工程专业。结果,本科、硕士、博士,一路这么读下来都是核反应堆专业,真正与核反应堆结下了不解之缘。

  记者:“华龙一号”是拥有完全自主知识产权并代表我国核电最高水平的三代核电技术。李克强总理作为“超级推销员”向世界推销的中国高铁、核电,其中的核电就是“华龙一号”。您是“华龙一号”总设计师,这很不简单。

  咸春宇:我国核电走了两条路,一条是自主研发,另一条是引进消化吸收、再创新。2009年底,中广核集团决定花3至5年时间研发自己的三代核电技术,并提出了“三大目标”——具有自主知识产权,达到三代核电水平,能够“走出去”。

  那时候,我是中广核设计院下属一个研究所的所长。让我没有想到的是,组织上决定由我牵头搞开发。虽说之前有近20年的核反应堆研究与设计经验,但要在这么短的时间完成这么复杂庞大的开发任务,我感觉压力山大,要知道国内外做一个类似核电型号开发要花十几、二十年的时间。

  但大家一致推荐我,对我的评价是“很能干”。我也认真审视自己,觉得自己不算聪明,但能吃苦、肯动脑筋,能静得下心来做事,于是下定决心,干吧。

  组建项目部、成立研发团队、拿技术方案、组织论证、协调各专业……整个项目的技术、进度、质量、经费等等,我都得要管。参与“华龙一号”研发的项目技术人员前后有5000多人,研发费用有20多亿,开发工作涉及几百个系统、几万份文件、无数次实验。我觉得,集团各级领导的重视,加上全体参研人员的拼搏,是这个技术能够成功落地的关键。

  能满足全球最高安全标准

  记者:提到核反应堆,人们都觉得很神秘。“华龙一号”设计时要考量些什么?

  咸春宇:首先,是安全性,要满足我国的核安全法规要求;同时,要“走出去”,就还必须满足欧美等核电发达国家的相关核安全要求。第二,必须有经济性,就是说在世界市场上要有竞争力,能够与其他能源竞争。第三,还必须考虑技术的先进性、成熟性,要充分考虑我国现有的装备制造体系,考虑设备的国产化率,关键设备不能受制于人。此外,还要充分考虑自主知识产权,既要规避别人的又要保护自己的,这些都要综合兼顾。

  我们希望中国核电“走出去”,是作为一个“航母舰队”而不是“一叶孤舟”,要能带动相关技术、装备制造、工程建设、运行与维护等一同走向国际市场。

  记者:我们了解到,在国际上,法国的EPR、美国的AP1000也同属第三代核技术。与它们相比,咱们“华龙一号”有哪些优势?

  咸春宇:与EPR、AP1000等三代核电技术方案相比,“华龙一号”充分体现了我国及国际上核电发展的先进设计理念和经验,具有后发优势。

  譬如说,AP1000技术方案的一个显著特点,是采用非能动的安全系统,而EPR是采用多充冗余安全系统来保证核电厂的安全。对此,“华龙一号”进行选择性借鉴。既充分考虑了国际上先进核电技术的应用,同时又充分考虑了我国国情实际,能满足全球最高安全标准。另外,充分考虑了国内核电的产业基础,采用了成熟技术来减少工程实施的风险,设备国产化率达到85%以上,有效降低了工程造价。

  记者:大家都知道,安全性是核反应堆的重中之重,刚才您也特地提到了安全问题。据悉,2011年日本福岛事故后,国家对核电安全提出了更高要求。当时“华龙一号”是怎样的情况?

  咸春宇:福岛核事故发生后,我国对所有在建、在运行的核电站统一进行安全评估,正在研发的“华龙一号”也对安全性进行了重新评估。

  在这里,我顺便讲讲日本福岛核电站发生事故的原因吧。实际上,福岛核电站本身的设计并没有问题,地震时核反应堆做到了安全停堆,在失去厂外电时,电厂内的应急柴油机也正常启动,使得反应堆余热导出系统能正常带出核反应堆的余热。

  然而,福岛地震引发的海啸波浪太高,海水越过防波堤淹没了柴油机厂房,应急柴油机失效引起全厂失电,最终导致堆芯无法冷却而使堆芯发生熔化,燃料包壳的锆与水在高温下发生锆水反应,产生大量氢气引起了厂房爆炸。

  针对福岛核事故教训,“华龙一号”强化了电源、水源设计,强化了对核电站内部及外部灾害的实体应对措施,比如柴油机厂房设计有门窗封堵措施、柴油机进气排气烟囱高进高出等等。

  因此,“华龙一号”满足全球最高安全标准。在应对全厂断电、反应堆余热导出、燃料水池应急冷却、水源等方面采取了多重纵深防御体系,同时还考虑到冗余与多样性。碰到极端情况时,只要任何一道防御能够生效,类似于福岛核事故的严重事故都可以避免。

  研发速度国内外绝无仅有

  记者:据报道,在短短五年间,您就带领项目团队完成了“华龙一号”技术方案论证、初步设计并完成全部安全审评工作。听说国外研发通常需十几年时间,“华龙一号”的研发速度在国内外绝无仅有。

  咸春宇:“华龙一号”是新一代核电技术,在国际上来看,它的研发速度确实很快。

  2010年,我们正式开始研发“华龙一号”,2013年与中核集团形成融合后的“华龙一号”技术。2014年8月,该技术方案获得国家认可。之后,我们加快推动落地工作,2015年3月底可行性研究报告通过专家审查。同时,完成了全部的安全审评工作,确保了示范工程于2015年核准开工建设。

  目前,国内福清核电5号、6号以及防城港核电3号、4号共计4台“华龙一号”示范机组已开工建设,“华龙一号”机组示范工程建设周期为60个月。到目前为止,首批“华龙一号”机组的建设都非常顺利,示范工程完成厂房穹顶吊装,已进入设备安装阶段,核电机组“首堆必拖”的魔咒也将有望打破。

  记者:率领庞大的研发团队快速向前推进,这绝非易事。您有什么秘诀?

  咸春宇:秘诀谈不上。不过,自从研发“华龙一号”后,感觉压力很大,我每天早晨三四点就会醒来,5年时间开了3000多个技术协调会、审查了近万份技术文件,常常出差半夜下飞机后要先去办公室处理各种各样的文件与邮件。上行下效,可以说,我们团队每个人都是“拼命三郎”。

  另外,我平时喜欢读史书,特别喜欢先秦文化。这不仅给了我开阔的视野,也让我悟出了许多做人、用人的道理。比如我喜欢运用法家的理念来进行管理,建立绩效管理办法与考核细则。我们有8位型号副总设计师都分管一摊工作,我规定年度考核为1个A、2个B、5个C,型号副总设计师绩效与分管组织的绩效挂钩,组织与个人绩效成绩会应用到奖金分配、岗位晋升等方面。

  出口一座“华龙一号”电站相当于出口200架商业客机

  记者:核电是代表国家核心竞争力的大国重器,“华龙一号”已成为我国高端技术产业的又一张靓丽名片,不断提升“中国制造”和“中国创造”影响力。听说出口一座“华龙一号”核电站相当于出口200架商业客机,并将带动我国装备制造业5400多家企业“走出去”,而当前世界上已有不少国家对“华龙一号”感兴趣。请介绍一下。

  咸春宇:“华龙一号”国内项目,以及巴基斯坦“华龙一号”项目的顺利推进,在国际上形成了极大的示范效应。

  2015年10月,在国家主席习近平和时任英国首相卡梅伦的见证下,中广核与法国电力集团签署了英国新建核电项目一揽子合作协议,其中布拉德维尔B(BRB)项目将采用“华龙一号”技术。同时,阿根廷项目签署了框架合同,与此同时,中东欧、南美洲、非洲、东南亚等“一带一路”沿线很多国家均对“华龙一号”兴趣浓厚。

  记者:随着“华龙一号”走向国际,如今您更忙了。还有时间回家乡么?

  咸春宇:我每年都会回去,家乡是无可替代的。以前只有父母以及我和两个妹妹,现在派生出一大堆小一辈。为了大家回去住得更舒适些,我还将老宅推倒重新盖了三层小楼,每年春节回去,一个大家族聚在一起其乐融融。

  泰州现在变化很大,建设越来越好,我一直在关注,很想为家乡发展尽一份力。我觉得泰州装备制造业有很好的基础,不少企业努力一下就有可能进入核电产业供应链。我希望,泰州企业能为我国核工业发展多作贡献,因为仅仅从国内来看,作为清洁能源的核电,目前还只占全部电力供应的3%多一点,远低于福岛事故后世界11%的平均水平,未来发展空间非常广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