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悦读】生活家

2017-12-23 10:16:05来源:泰州日报作者:吴琼

  

  我是大学时在图书馆借了一本王敦煌先生的《吃主儿》,方才知道王世襄先生的。那时候只觉得到底是世家子弟,忒会吃。彼时什么焖葱、葱烧海参之类的“大菜”离日常饮馔到底远了三分,虽看得津津有味,但始终觉得隔,反倒是对一例家常小菜-海米拌芹菜印象颇深,说芹菜就要菜心里中间那一根,拿来跟海米拌,海米要用“三厘米以上的,跟个大弯钩一样的”。纵然芹菜单价不贵,但普通人家买回来若是只用菜心里那一根,大概被骂暴殄天物、作孽是逃不掉的,至于那么大的虾米,我至今未得见过。

  因为记住了这个名字,便有意去搜索了下其人,方才知道老先生不仅会吃,还会烧,更精通漆器、明代家具、乐舞、书画,这些勉强还可以用传统文人的基本素养来解释,可问题是老先生还擅长养鸽子蛐蛐蝈蝈油葫芦,会养大鹰玩獾狗,根本就是十项全能的人设。

  那时候年轻气盛,觉得不过是沾了家学渊源的光,家底厚对于一个人游艺情趣的熏陶、眼界见识的培养的益处那是毋庸置疑的。有个段子说王国维曾经收了几件古董,拿给溥仪看,结果溥仪直接断言是赝品,王国维私下找了文物专家鉴定,确实是赝品。王国维再见到溥仪,问他是怎么断定真伪的,溥仪说:“我也不懂你们那套辨别办法,我便是感到那几件和我家里的不一样。”和我家里的不一样,啧啧,普天之下有几个人能有这般说话的底气?书上看来的终究是二手经验,如何赶得上亲眼见过甚至用过的好东西所得的第一手经验?

  待到好几年后买了王老先生的《锦灰堆》和《明式家具研究》,断断续续看起来,这才心服口服。就说养蝈蝈吧,我小时候也养过蝈蝈,装在篾条编的小笼子里,从笼子眼里给它塞毛豆米,看它用前爪捧着,大口器下去便是一个豁口,看的我直乐,只可惜每每叫个三五天便殡天了,初时还有点难过,不过想想不过是小虫一只,很快便抛之脑后。

  老先生也养这些鸣虫,捉伺育养,亲力亲为,他用专门的畜虫葫芦养虫,甚至对葫芦每一个部位的材质大小都颇有研究。养鸣虫嘛,多为听个声,怎么引逗它们叫唤,也有法子。长而有锋的兔须,用蜡黏在长针针鼻子上,叫“鞭儿”,用手指捻针,兔须自然跟着转动,去拂虫身,“虫以为雌来相亲,或雄来进犯,遂振翅而鸣”,我特地把原文摘录进来,实在是因为这寥寥数语太精彩,充满文字的简洁之美,形象又跃然纸上。他还逐一记录了那些在他玩虫生涯里有影响的高手——朱六、管平湖、金疯子等等。说实话,除了管先生,其他不过是无名小卒,然而忆及这些同好,文字温情,可见人品敦厚。老先生总结自己的养虫经历,用了个北京俚语“不冤不乐”,养虫路上有太多的艰辛不易,但因为发自内心的喜爱,便不觉得辛苦了。

  回看王世襄先生的一生,倒觉得“不冤不乐”很能概括他近乎传奇的人生——

  出身簪缨世族,父亲是外交官,母亲是名画家,优渥的家庭环境让他在王家花园里自由自在地玩物了好几年,虽说养鹰养鸽养狗,和旧时八旗子弟的爱好似乎也别无二致,可难为他玩什么都是全身心地投入,虽自嘲玩物丧志,但《蟋蟀谱集成》《明代鸽经 清宫鸽谱》又岂是玩物丧志之辈能写出来的?后逢母丧发愤图强,潜心学术,写出了《中国画论研究》,也因此结缘一生的爱侣袁荃猷先生;在中国营造学社工作,又将他的目光引向了传统家具,为今后研究明式家具打下了基础;被划成右派,下放干校,遭受不公正待遇近三十年,却依旧坚守自珍,苦中作乐,在干校劳作不忘调查、采集、品尝各种野生蘑菇,记录下哪种可食哪种味美;离开故宫后,在音研所工作,研究中国音乐史之余,为传世的唯一一本漆工专著《髹饰录》作解说;收藏的珍贵明式家具,没有一件来自家族世藏,全都是他骑着自行车从街头巷陌甚至冷摊晓市上一件件找回来的,后来上海博物馆建成,家具馆没有家具,老先生几乎是以送的姿势把79件珍藏的明式家具卖给了香港实业家庄贵仑,由庄捐给了上博,后又托人带去了一件黄花梨小交杌,凑了个80的整数。我曾有幸在上博见过这些历经岁月淘洗而侥幸留存的家具,无一不长着一张温润而沉静的脸孔,看着它们,便觉得人世间诸多龃龉实在不值一提。

  先生已然仙去,后人皆言他是大学问家,我却觉得生活家似乎更衬他。经逢大厄,有人选择玉碎,有人选择自珍,我从未觉得其间有何高下之分,何况有时候活着比死更难。生命来自于偶然,充满神性,却也可以充满弹性,横风也好,暴雨也罢,又何妨吟啸且徐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