跳跃的雨季

2012-08-08 11:17:18

  “黄梅时节家家雨,青草池塘处处蛙。有约不来过夜半,闲敲棋子落灯花。”我没约客,却迟迟无法入睡。雨声一声急似一声,赴约般地敲窗,呢喃般地诉说:“我来迟了,我来迟了……”

  我和村庄里的三姑六爷们一样,眼巴巴地望雨急等。他们为庄稼在等雨,为河里的鱼苗在等雨,我只为过往中的某些片断磨墨添韵。这样的记忆被一季又一季的梅雨浸润成一幅幅湿漉漉水景图,在梅雨里舒展,在记忆中鲜活。

  彼年旧岁,我和我家人们还住在一个叫做世外桃源的地方。两间丁字屋,无精打采地卧在大堤上,门口一棵木枣树陪伴着一棵梨树,两棵不同种类的伙伴因为孤独,也相伴成依,卿卿我我了好多年。梨树开花挂果,枣树不让分毫,也有拇指大小的青果隐在绿叶中闪着光,只等烈日来着色上红。尤其是在雨季,那梨树叶越发碧绿鲜润,没熟的梨子在雨中泛着幽暗光泽。只是我那丁字草房,在这最为关键时,黑乎乎的茅草顶总像老太婆迎风流泪的眼睛,经不得一点点风。梅雨期间,茅屋顶上的草被风化成泥,在雨水冲刷中,形成一个个小天窗,雨水顺着天窗汩汩地流,不管不顾地执着,母亲的脸比天还阴。

  母亲用各种各样的办法和雨对着干,这儿加块破油纸,那儿放只盆。即使这样,在一夜连绵的雨声中,家里那坑坑洼洼处,还是在闪闪地眨着眼。我赤着脚,这儿一下那儿一下,有银铃般的笑声夹在雨声中,从屋顶的天窗处,直蹿云层。那雨下着下着,河里水就和路一样平,再涨似乎就要从门槛处夺路而进。母亲守着最后的防线,把门槛处用泥灌袋挡了又挡。晚上坐在床边,两脚放到地上水塘里沾了沾,再象征性地两脚互踩几下,算是洗过脚了,然后一身湿气地钻进那同样也是滑腻腻的床上。那一夜,必有若干的小鱼在梦里跳动。

  这样的记忆,像旧时画卷,在展开时总有一阵雨季特有的霉味,恋在鼻翼间,挥之不去。让我一直无法弄清的是,那时才三岁的我,是怎样坐在床沿伸长了脚去水塘里洗脚的,好像我那时的身高是不允许有这样的片断,可为什么回忆时,那样的画面一直鲜活着。是不是我的记忆作了删选和嫁接,重新组合后留下最为美好的部分。这样的美好延续到我稍懂人事时,已不再是单纯地踩着雨水捕鱼,追着雨声打闹,而是从母亲愁苦的脸上学会了察言观色,感觉到了生活的艰辛。

  绵绵雨声不绝的直接后果,是没有烧火草做饭,一家五口五张嘴的问题是要解决的。母亲开始釜底抽薪,等雨略小一点直接翻去半个草堆,从草堆的中心翻出干草来,统统抱进屋里,把原本就不大的房间堆满了草,和我们享受同等待遇。母亲开始算计着一日三餐,能不做的菜统统不做。在乡村,有馋阴天一说:“平时农活忙,没时间弄了吃,到了下雨天,闲在家没事做,就想办法弄了吃,这想了吃也就是仅限于那平时收藏在箱柜里的花生、南瓜子、蚕豆等拿出来炒了吃,偶尔还会做些水面饼、油老鼠这样的点心。”母亲过日子本精打细算,这会儿更以没草烧为借口,是轻易不肯做给我们吃的。左右邻居来串门时,浑身上下都是香喷喷的,偶尔还有人从口袋里掏出一点来,我们这会儿不能表现出特别想吃的欲望,得装着不在乎的样子。不然,邻居前脚走,后脚就该轮到我们被骂了。

  到了雨季,捕鱼对于父亲来说,就更是稀松平常的事。父亲会用柴帘子放在流水处,再在柴帘处放些碎屑草,不放也没事,因为流水的原因,不一会儿,柴帘前就会堆满好多杂草。父亲总是隔一会儿,就会用六齿钉耙迅速搂上杂草,放到路上,里面定会有银白在跳跃,各种各样的小鱼儿急急地挣扎,寻找着逃跑的方向,这时,我的任务就是从那堆杂草中,把小鱼儿一一捡起。或者在墒口流水处放一段袋子式的网,网里套着小网,有鱼钻进去是无法回头的。用不了多长时间,就能拎上好几斤小鱼回来,母亲这会儿定不会愁没草烧,总是眯着眼接过小鱼收拾着。如果父亲因为贪闲没去捕鱼,恰巧又看到左右邻居捕了好多,那母亲定会骂骂咧咧的。母亲喜吃鱼,平时又舍不得买,也没时间弄,这会儿正闲着,又不用花钱,这样的便宜怎能不沾。

  还有开心的事,莫过于不用下田,不用洗澡。那时不懂得讲究,只知洗过的衣服不得干,我们没了换洗衣服,不洗澡也就成了顺理成章的事。这样的欢喜不能挂在嘴边,只能偷偷地乐,那会儿臂膊细手小,父母亲们干活的衣服又特别脏,我们洗一次衣服总要用若干的劲,这会儿刚好没草烧洗澡水,又没太阳晒衣服,我们也就免去洗衣之苦。这会儿田里一脚踩下去能陷半脚深,就是钩刀草也是无法锄的。不用下田的日子当然快乐,几个发小一约,一副牌,那半天的时光眨眼就过。此时,做饭当然也不用我们做,母亲怕费草,总是亲自动手。只是我们快乐归快乐,是不能看母亲的脸色的,家里到处湿兮兮的,母亲心烦,田里的青草半人深,母亲更烦……我们在偷着乐的同时,也想着能快快长大。那时,似乎只要我们长大,一切愁苦都会过去,母亲的困难我们都能解决。

  转眼,真的到了那一天。又是一年雨季,已在城里上班的我,面对河水快要溢出路面时,开始惦记着母亲在家,是不是又在愁眉不展,父亲是不是又在馋阴天。想到这我急急地购物,买上吃的用的,拎了满满两大包,一路狂骑。不管大河小沟,水一律和路面平齐,像黄河水般的浑浊,翻滚着向东奔流而去。泥土路面更是坑坑洼洼,布满落叶,落叶上爬满蚯蚓、蚂蚁和蜗牛,一改往日的清爽。

  母亲和父亲站在门口,仿佛知道我要回来似的。看到我拎着吃的用的,又骂开了,你就晓得瞎用钱,这会儿没事瞎用,买这些吃的回来做什么,嘴一吃一抹,没了,将来想用时没得,看你怎么弄?骂着母亲仍不忘一一翻看我买的好东西,父亲已走到小菜地里摘青椒了,准备回来炒猪头肉喝酒。笑容刚刚舒展开来的母亲,又是一声叹息,说棉花又全下水了,今年的收成又高不上去了。庄稼才是母亲心里的一块肉,怎么挖也挖不开的。

  今年又是雨季时,我把自己舒展成一个大字,静静地享受着这清闲的雨季,不再为母亲担忧,有没有烧锅草,有没有换洗衣服,吃的用的,就更不用我张罗了。田里的庄稼前一段时间缺水,这会儿早就喝饱了。三姑六爷们也一个个舒展开身子,不是看电视,就是打麻将,娱乐着自己的娱乐。而我习惯在此时,看着氤氲在玻璃窗上的雾气,想着过往。那件件往事如同酸枣一般,酸酸甜甜的常驻在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