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居四则

2012-10-26 10:50:18作者:陆秀荔

  史无前例的国庆长假,遇上史无前例的大拥堵,之前设计的种种出行计划,只能暂且搁置。收拾好行囊,去乡下住了几天,倒是别样的清净。

  桑麻

  最喜欢进村的那条水泥公路,约有两公里长,一路蜿蜒在水中央。两边数千亩鱼塘相接,远望去有烟波浩渺之感。水面时而有成群的白鹭飞过,围着凌波而生的水杉,绕树三匝,寻枝而依。乡下的鸟儿真多,道旁两行意杨树间,栖息着无数的斑鸠、喜鹊、苍鹭。倘在冬日,树叶凋零,枝头鸟巢就历历可见了,密密匝匝,几乎每棵树上都有。这景象,就算在滴水成冰的日子,见了也会从心底生出暖意来。

  村口是一大片桑树林,它们的根深触在我童年的梦里,枝叶却延伸到后代的目光中。我告诉儿子,这是桑树,那些“人”字形的矮房子是蚕宝宝的家。很欣慰久居城市的四岁男孩对自然和土地表现出人类应有的亲近感,他迫不及待地拉着我往林子里钻,一口气到了密林深处时,才发现,周围已然是童话世界。不知道谁家把蚕舍门口的两排树用草绳扎好,留下一条整齐的通道。尽头的草棚,被南瓜、扁豆的藤蔓覆盖着,像是充满神秘色彩的古堡。对视一眼,小家伙的脸上闪耀着惊喜、好奇和愉悦的光芒,我鼓励他自己打开草帘子,看看里面究竟是怎样的景象。他迟疑了一下,心里大概想象了无数种魔鬼或是怪兽,但终于还是克服了对未知世界的恐惧,轻轻地掀开了帘子。里面极其安谧,竹箔上的秋蚕沙沙地进食,啮噬的仿佛不是桑叶,而是时光。那一刻,我和他似乎并不存在二十几载的距离,我们站立的位置,都是童年。

  出了桑树林,是一片稻田,稻田的尽头长着一片陌生的植物,如向日葵般高大,却横生着枝节,开出碗口大的黄花。我并不认得这种植物,却惊羡于它花瓣的色泽,从外到里,由鹅黄到绛紫的嬗变,晕染得天衣无缝。到家问了姨父才知道,这就是黄蜀葵,又名溪麻,花可入药,主治痈肿、五淋水肿、难产等症,是一味名贵药材,这两年村里才引种的。

  收获

  这是一个收获季节。

  从进村的那一刻起,我们就见识到了恢宏的“晒秋”场面。黄豆、高粱、玉米、早稻……肆意地占领了晒场、大桥、房顶甚至路面,农人们把一年的辛劳高调地摊晒在所有略微平整的地方。阳光下,每一种金黄都令人目眩。我乐意踩在干绷绷的豆秸上,看那些浑圆的黄豆从荚里飞弹出去。也爱看围了头巾的妇人拿着棒子捶豆子、捶芝麻,把种子与秸秆分开后,用簸箕在风口轻扬,那些华而不实的瘪谷就随着碎叶杂质等随风而去,沉淀下的都是饱满的颗粒。这个过程充满了哲理和诗意,儿子不懂,但他也看得很认真。

  舅奶奶家的田头,种了几垄红薯,也值收获的时令。与儿子荷了锄,提了篮子,到地头挖红薯。拿镰刀割开藤蔓,用小锹沿着根挖,一窝一窝的红皮山芋轻而易举地拎出土,被儿子运到竹篮里去。河风吹着蓝色的马兰花,我伸手擦去他脸上的泥土。心想也许从远古就是这样了,母亲带着年幼的孩子在夕阳下劳作、耕耘或是收获,过着寻常而幸福的日子。而现在人们正渐渐远离祖先的生存方式,不知道终日奔波忙碌又收获了什么。

  烟火

  老家经过几番拾掇,已与城里的装修无异,只是厨房里的土灶和铁锅还保留着。

  得知我们回来之前,三姑已经把两口铁锅擦了又擦洗了又洗,灶门口堆满了干穰草和桑树枝。谁都知道土灶烧菜格外好吃,但人们已经用惯了方便清洁的煤气灶和电磁炉,很少用费劲又费时的老灶了。我们每次回家来,不吃一顿老灶烧的菜总觉得甚为遗憾。好在三姑勤快又善解人意,总是提前把一切准备得妥妥当当,还备下许多菜蔬、粮油让我们带走,不塞满车子决不肯罢休。“亲人”两个字在这个时候被放大了,所受的任何恩惠都是缘于你是她的亲人,而不基于丝毫的回报。我感动于这样的亲情,但同时也为孩子们感到悲哀,他们长大后,姑姨叔舅怕是一个也难有了。

  三姑坐在灶间烧火,母亲在灶台上炒菜,姨妈把一盘盘升腾着热气的冬瓜烧鹅、扁豆香芋、韭菜炒鸡蛋、红烧鳊鱼、清蒸螃蟹端上桌子。这些食物都是就地取材:冬瓜是刚刚摘下的,老鹅是自家稻糠喂大的,韭菜是门前院子里现割的,鳊鱼、螃蟹是刚刚出水的……一切都充满着新鲜的气息,经过铁锅的烹煮,最大程度地保留了原味。更难得的是新挖的红薯塞到灶膛里,外表被火烤得焦黑,掰开却是金黄的瓤,吃一口,熟悉的香甜扑鼻而来,不由得感叹:“这才是真正的人间烟火啊!”

  秋水

  小时候,一过了立秋,家长就再也不肯孩子们下河游泳,说是“秋水”,再游就容易生病了。这话应该是有几分道理的,立秋过后变化虽然还不明显,但气温的确是一天凉似一天了。“春江水暖鸭先知”,水寒却是鱼儿最先感觉到。夏日里成天在水面上追食的鱼忽然不见了踪影,水码头边也瞬间消失了鳑鱼皮儿和小虾米。要是撑条小船,一路走下去,最能领略到一时一景的变化。夏日的繁花落尽,河面上漂浮着绿色的槐叶萍,几丛红蓼在水边寂寞地开出细碎的素色花朵,不起眼,却足可饰泽国秋容。

  港汊里,谁家的一池碧莲,早已衰败得不成样子,红藕香残,玉盘破碎,再不是接天无穷碧的风光。偶尔一两枝莲蓬桀骜地立在残荷间,倘若入画,却比那映日荷花的格要高得多。谈到格,茨菰、荸荠也是有份的。茨菰剪刀状的叶子、素白的花、青绿的果,无一不清逸雅致,用色好的话,仿佛都能透出清芬的气息。至于荸荠,长在稻田的角落里,碧青纤长的叶子,一点也不惹眼,但却总让人想起汪曾祺的《受戒》。荸荠田里的脚印,不知是不是明海和小英子留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