隙地植物

2012-11-02 10:43:31作者:李明官

  薏苡

  薏苡者,里人俗呼六谷也。或因其不在五谷之列,摒于根,藤,悬,荚,穗之属吧。

  西巷铜匠云井家芜杂的庭院里,贴墙根处,一顺溜长出几簇茂密的薏苡。我于盛夏,到他们家摘丝瓜子烧汤发现的。大暑时节,正是一年中最炎热的节气,拨开那些密密的新陈相杂的薏苡茎叶,触目者,乃绿褐夹杂的粒实。那些老成的粒实,想是去年残存于棵茎上的。因院门常年关闭,少有人迹,故而得以存留至今。褐色的大抵是熟透了的,应手而落。我捋了两大捧,回得家来,用了鞋绳,一一串起。小半天时辰,一条长可盈庹的薏苡项链已成。薏苡经了手指的摩挲,汗液的浸润,已是油光可鉴,仿佛古老的玉石磨出的包浆。而我指尖的一股异香,也一直缠绕着,弥久不散。

  《本草图经》对薏苡有着精简的描述:“春生苗,茎高三四尺。叶如黍。开红白花作穗子。五月、六月结实,青白色,形如珠子而稍长”。而《本草纲目》记载得更为详尽:“薏苡,人多种之。二三月宿根自生,叶如初生芭茅,五六月抽茎开花结实。有两种:一种黏牙者,尖而壳薄,即薏苡也。其米白色如糯米,可作粥饭及磨面食,亦可同米酿酒。一种圆而壳厚坚硬者,即菩提子也。其米少,即粳也。但可穿作念经数珠,故人亦呼为念珠云。其根并白色,大如匙柄,纠结而味甘也。”对薏苡的生长习性和种类多有阐述。后一种似与我所采摘者仿佛。

  薏苡经霜才好,《本草经疏》以为“薏苡仁正得之燥气,兼禀乎天之秋气以生,故味甘淡,微寒无毒”。《本经疏证》别作深解:“薏苡作穗结实于插禾之前,而采掇必于获稻之后。冲冒湿热,以成其体;饱吸秋肃,以练其质。惟其久而成就”。

  引《植物名实图考》如次:“北地出一种草子,即《图经》所云小儿以线穿如贯珠为戏者,盖雷敩所谓糯米也,与薏苡仁相似,不可食。雩娄农(清·吴其濬)曰:薏苡明珠,去瘴疠而来萋斐,然服食几何,乃以车载耶”。此说或许正是我们这一带六谷之写照。至于说有莘氏吞薏苡而生禹,则可能是先民精神层面的一种寄托,不必当真的。倒是后来作为成语的“薏苡明珠”(指无端受人诽谤而蒙冤),有一段历史公案:东汉名将马援(伏波将军)鏖战南疆时,士卒水土不服,病者甚多。当地民间以薏苡治山岚瘴气。后马援凯旋,车载薏苡还。及逝,朝中有诋毁者,云其所带薏苡,乃搜刮来的大量明珠。时人称为“薏苡之谤”,故白香山有“薏苡馋忧马伏波”之慨。

  红蓼

  我对红蓼的初始印象,缘于父亲的那本线装《千家诗》,读之,中有一句:鸿雁悲鸣红蓼风。觉得对秋天的描摹实在有一种难以言叙的悲壮之美。然所觉其美,亦仅是直观的望文生义而已,并不知道红蓼者为何物。潜意识里,知其仿佛为一种水生或湿地植物。后读《诗经植物图鉴》,顿觉眼前一亮,红蓼,不正是屋后坝头,河滩水渠处时时向我们娉婷招摇的那一枝么。心中忽觉羞惭,原来,红蓼曾经水灵在远古的诗经中,她像邻家小女儿,那样长久地陪伴着我们,我们却熟视无睹,居然叫不出她的名字。

  得见红蓼,多是在村后王家尖北陂的浅河滩。那里有成片的红蓼,夏秋之际,临水而立,簇簇挨挨,展枝舒叶,临风弄穗。小满时节,红蓼茎青叶碧,继而茎晕水红,叶漫霜绒,花穗始绽。一俟白露,花穗翻转姿色,或嫣红,或淡粉,浓馥深郁,仿佛半天落霞融于水浜。

  红蓼亦有独生者,主枝四围,一花成丛。老河西那条东西走向的清亮的水渠里,便有一棵。我曾在晌午收作时,到渠边洗脚,和它有过切近之凝。红蓼每个宽硕的枝节,都挑出一枚不规则的心形叶片,枝顶逸出两三条杈丫,每一杈丫又托举出三四串艳红的小花穗。一渠活水,几串蓼花,三两只蜻蜓款款扑翅于小暑明艳的阳光下,真让人情移神旷,不知今夕何夕。

  红蓼入秋,便见衰意。曾见后坝近水处,一丛长势不太茂盛的红蓼,静对一泓秋波,毗邻数翼青蒲。蒲丁已出,绒花纷飞,云影天光里,让人顿感岁月之流逝,一如脚下之逝水,无声而执着。几枝红蓼叶片已显得委顿,没有了暑日里的精神,花絮亦有落魄之态,全不似鼎盛之时。灰白色的花絮,既少了入秋时的艳丽丰满,又不复彼时之风情万种。无流连之戏蝶,无款款之蜻蜓,生趣寂寥,一派萧瑟。蜷曲着的几枚叶片,边缘已见枯焦,且有洞穿之痕,花廋水寒。谁曾想得这一带浅浅的水滩上,曾那样灼烈地燃烧过一片艳红的花市呢。

  红蓼别称尤多,“荭草”、“茏鼓”、“岿”皆是。《诗经》中名红蓼为“游龙”。按郑康成之说,乃因其“枝叶之放纵也”,意即红蓼枝茎在水畔四处蔓延,状若游龙戏波耳。

  红蓼多入诗。白香山、秦少游俱有吟咏。宋祁“织条尽日差差影,时落钓璜溪水中”,更是写尽红蓼情状。来楚生亦曾作《红蓼蟾蜍图》,笔法老辣,似为雨后初晴,仿佛闻得蟾蜍之鸣,十里稻香。而红蓼枝叶间凝着的水珠,又让人恍若听得坠落之声。

  红蓼趋湿,生于水泽,摇曳风中,观渺渺逝水,听欸乃橹音,对波弄影,临水整妆。红蓼是孤寂的,亦是特立的,不因被离弃而自暴,不因处僻隅而沉沦,它们在冬季蕴蓄,春季起跑,夏日绚烂,秋季把生命之花开到极致。

  芦穄

  坝头河坎,沟沿渠畔,一簇簇芦穄微微动荡于寂寂秋光中。枝秸俊挺,绿叶秀颀,粒实饱满,让人从心底生出无限暖意。阳光明艳柔媚,秋风翩翩袅袅,河水清明如鉴。在这样浩博的背景下,芦穄,这些本质的植物,愈发富有诗意。后坝只是零零星星的,陈家田亦不过数溜,倒是豆荡,人家在低洼地里成片种植,风拂穄穗,若波浪起伏,一路迤逦,极具气势。

  芦穄当为五谷之附,不在主食之列。穄、黍、稷,物类同属也。《说文》释黍:“禾属而黏者也。以大暑而种,故谓之黍。”稷,乃我国古代重要的粮食作物,曾有“五谷之长”之谓。北魏贾思勰《齐民要术·种谷第三》开首即云: “谷,稷也,名粟。谷者,五谷之总名,非指谓粟也。然今人专以稷为谷,望俗名之耳。”直到唐代,人们仍以稷穄为二物。以穄为稷,自唐苏恭始。而明李时珍《本草纲目》卷二十三:“稷黍之苗虽颇似粟,而结子不同。粟穗丛聚攒簇,稷黍之粒疏散成枝。孙氏(按指三国孙炎)谓稷为粟,误矣。”如此,推波助澜于苏恭之论,为后之探究者布下漫漫迷障。与李氏同朝的徐光启《农政全书》又进行廓清:“古所谓黍,今亦称黍,或称黄米。穄则黍之别种也。今人以音近,误称为稷。古所谓稷,通称为谷,或称粟。……穄之苗、叶、穗与黍不异,经典初不及穄,然世农书辄以黍穄别称,故穄者,黍之别种也。”《植物名实图考》绘有黍、稷之图,叶片纤阔不同,穗实亦有散疏聚拢之别。释黍:“有丹黍,黑黍及白黄数种,其穗长而疏,多磨以为糕。苗可为帚,京师所谓黍子条帚也。”此述,倒与梓里之芦穄相类。村人或以粘者为黍,非粘为穄。可作糕,可酿酒。栽种亦严格按时令,我们这,以桑葚由青转红时分为佳。

  居住在小城时,临近的掸子巷里,芦穄秸子常常车载船装,家家都有人在门口忙着过秤。这时候,整个巷子都弥漫着一股青涩气。斤斤计较,讨价还价,市声嘈杂,凌乱忙碌中,却有种寻常人家烟火的温馨,让人更接近本真的生活。

  村居范家,犹记得西邻正仁,每在霜降时节,刈得芦穄回家,在院子里,置一仄砖,斜搁菜刀于其上,以脚踩定,于刀背处手捋穗头,哗嗤哗嗤声中,黑红的穄粒渐渐在周遭隆起,一捆捆爽净的芦穄苗也堆在墙角。然后用木榔头捶打至软,喷上清水,捂在一旁。白天忙完了活计,趁着月色,正仁会聚精会神地编扎掸子,洗锅把,笤帚。那些微湿的芦穄苗子,在正仁怀里跳跃着,让寂静的月夜有了动感。

  正仁已逝经年,那些往事,如同萧萧秋风中的芦穄,它们的述说,于我们已经渐渐隔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