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声

2012-11-02 10:47:57作者:李云

  呼啸的不是风声,却比风声更为猛烈,更为惊心动魄。这声音是擦着地面急速滚动出来的,冒着火星,旋转的车轮带着巨响,轰轰隆隆的,将路面震碎了一般,穿过耳膜,从心尖尖上呼啸而过。反应快的,会立即奔向窗户,循声探望——啊,是兰博基尼!是的,跳跃到窗前的都是热血青年,他们很年轻,青春痘在窗口的亮光里突兀着,就像是一块地里没有捣平的土坷垃。但这每一个“土坷垃”又都是活色生香的,能繁盛出很多东西。于是,在一种震耳欲聋的车轮呼啸声中,我发现自己的手脚的确是迟钝了。

  居住在镇中心,的确不安静。每天听到的都是车辆的鸣笛声,和汽车飞速行驶的呼啸声,再是各种机械的轰鸣声,以及突然爆发的一个女人的尖叫与哭泣声,和远远传来的打桩声——打桩声从来都让我分辨不出方向,但它的每一声我都听得清清楚楚,仿佛每一次都是击在心坎上的,一阵尖锐的疼,我的身体就会猛地打一个激灵!就好比232公交车准时准点在外面提醒一样:车已到站……每一次的到站都在提醒时光又走了一截,心就恐慌不已。

  是什么让我如此恐慌的呢,就一扇窗口,却将整条街上的表情传递过来。听久了,你居然能听出是怎样一辆车子过去了,而随着一些声音响起,你就会知道街上又发生了什么事情,不是车祸,就是一个女人甩了高跟鞋在追赶着一个背叛的男人,女人的眼泪在凌乱的发丝间飞舞——而导致女人如此不顾形象在街上追逐男人的原因则来自红绿灯边上那家叫做无息小饭馆的地方。这里,据说是喝花酒的地方。每天有不认识的擦着一张白脸、顶着一头乱糟糟卷发的女人进出。她们被人看不起,但她们也对别人很不屑,她们有属于她们的模样:一路走过,香粉扑面,指甲红透,眼神斜睨,如此风尘。

  偶尔,也有动听的声音传来,但那绝对不是在乡间听惯的鸟声。是的,这时候,你会想到一个问题,住在乡间,你住在桑麻中央的小楼里,每天会听到各种鸟叫声,声声入耳,没多久,就感觉像诗人了,至少已经有了诗人的情怀,豁然明白生活是如此诗意的。于是,你不久就能听出是什么鸟儿在叫,且在鸟鸣声中看见一片绮丽的羽毛从云端上飞过,月亮的故事不再是远古的传说……时光一去不复返,这些都过去了,面前如水涌来的各种声音再次提醒我,我居住的地方——这个发达的但还不够懂得礼仪的城镇上。我的窗外,也有鸟叫声,但那是一位不男不女的人在假唱,他(她)拖着一个音响,束着长发,戴着墨镜,顶着一张饱经沧桑的脸膛,一路走一路唱,其中不时穿梭出几声鸟叫声。我足不出户,也知道那鸟叫声是事先录好的,只要听过真正的鸟叫声的人都知道他(她)在欺骗我们的听觉。但这里人太多了,谁知道谁是谁啊,自然,那丢进音响上的纸币也不真是感动的情怀。

  虚假的鸟叫声刚走,又来了一个小贩,他推着一板车的皮夹,从扩音器里传出来的惊惶不已的叫卖声如约而至:温州江南皮革厂倒闭了,我们的老板跟着他的小姨子跑了,也不给我们发工资,我们怎么办呢,就撬开他的窗户,把皮具都偷出来卖,就当是他给我们发工资了。起初听到我感到很好奇,立即站起来去看,就看到一个穿着圆领蓝汗衫的光头男人,他的身高像古书里描写的一样,这个男儿大概身高八尺。他在街道转角处,将车子停下,然后就站在车子后面整理起所谓的真皮夹。我一向分辨不出真皮假皮,只是安静地站在窗前听那具有故事性的叫卖声,眼前人影晃动,去看的人倒也不少。之后,我就发现,这样一种叫卖声居然走红网络了,突然间,在中国很多城市里,都有这样的叫卖声响起。故事和皮夹是真是假,你自然就知道了。只可惜了这位“小姨子”,为什么小姨子就该跟着姐夫跑呢?

  是的,换个角度去想,就不禁会莞尔一笑。故事的拙劣处原来是出自“小姨子”这个称谓的想像力。好像但凡小姨子,大概都是多情的,貌美的,年轻的,红颜祸水一般。真不知道窗外这名光头男人是否也有这样一位“小姨子”啊!

  笑过之后,就不再想笑了。因为是城镇,城镇的包容性就应该像城市那般巨大。不是说吗,市声鼎沸,越来越具有城市感觉的城镇必须也要成为一个“鼎”包容万象啊。而在长三角这片富庶的土地上,就更应该学会兼容。好与坏的兼容,体面与不体面的兼容,深度的与肤浅的兼容,文化与不文化的兼容。因此,它就组成了一个叫市声的名词。而从乡间走出来的我们,也是没有理由去排挤市声的。兴许,你走在街上无意间说出的一口乡音,也是市声中的一种。也需要人们兼容。城乡一体化大概也是这个意思吧。而过去在乡间听到的从清晨露珠里滚落出来的“啊要大白菜、橘子”“收鸭毛鹅毛兔子毛”的叫卖声只能是心底的一抹亮色。它像乡愁一样,隐藏在心灵的角落里,适合在某一个端着绿茶的闲暇时光里偶尔想起来。之后,我们又会将自己完全投入到城镇的市声里,做一个热爱生活的现代文明人。毕竟,我们已经紧紧地依赖着城市了。毕竟,在城市里我们还有很多想过的很好的梦想啊!

  所以,看到王新华说只有离开了土地的人才会知道说起土地。不管虚情假意,他是混出来了。我想我也是离开了土地和鸟鸣声的人,其实,如今的年轻人都是离开土地的人,不管你是城市户口,还是仍旧居住在农村,对于土地的感情都是浮面的,不认识芹菜、不认识农具,不认识柴火,更不认识大自然,以及水里的鱼天上的鸟。鼻子就更闻不到土地的气味儿了,那种土腥味儿,可不是牛奶的滋味啊。如此,一代人走过,总有一个时代的印记,我们是有理由将一些印记传授给孩子们听的,我们有理由去回忆,去描述,就好比,此刻我就会说窗外的市声就好比柴火劈啪炸开来的声音,总有几缕是清香的,那应该是香樟树的气味。

  流淌在街市或市场的喧闹声,就是市声,这也是一个时代呈现出来的一幅风俗画。它与我们的生活息息相关,好与坏,都在彼此慰问、熨帖,又亲密无间,相互扶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