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梓】夏日散板

2016-05-15 08:46:26来源:泰州日报作者:张学诗

  于一个细雨潇潇的日子,偶然地想起小时候总是挂在门前的夏帘子了。

  其实,夏帘子,跟秋,跟冬,跟春,也有着密切的关联呢!这编夏帘子的芦柴,总是秋天割,冬天剥;春天了,才开始用一根根溜溜儿光细细儿长的芦柴、用一条条柔柔的细细的麻绳编织起来。

  还记得编夏帘子的情景呢!

  两边各支起一副交叉着的木架,两边的木架上,再搁一根碗口粗细的圆木。五六寸一处吧,木头上,一圈一圈,匀匀地刻着浅浅的木痕。每一圈木痕上,均长长地系下两条编夏帘子用的柔柔的细细的麻绳。

  从地上捡起一根根溜溜儿光细细儿长的芦柴,就开始编织了。

  一根根的芦柴,压在圆木各段的麻绳上,两条细细的麻绳,一一地收紧了,再一前一后地挥过去,又拉过来。

  随着那一根根溜溜儿光细细儿长的芦柴,在圆木上编织,从圆木上垂下的帘子,也就渐次地加长,直到垂下地面,再在地面上一层一层地叠起。

  这编织夏帘子的长短与宽窄,取决于这大门的长度和宽度。夏帘子编成了,一般长度都相宜,因为这是个固定不变的常数,早就烂熟于心了;而夏帘子的宽度,因为芦柴的长短不一,编出来的帘子的两边,总是参差不齐,长个三头五寸的。于是,按大门的宽度——这也同样是早就烂熟于心的固定不变的常数,在帘子的两边,用斧头齐刷刷地截去长短参差的多余的部分。这样,一挂夏帘子,就算编好了。

  编得绝好的夏帘子,芦柴与芦柴之间的空隙,肉眼总不容易看得出,蚊虫也很难钻得进,更不要说那些讨人嫌惹人厌的苍蝇了。只有那皎洁的妩媚的月光,才会像长着腿儿似的悄悄地挤进来,一线一线的,银一样柔和的月色,映在地上,让你美美地欣赏。

  再来说说这夏帘子的好处。

  首先是省却了蚊帐。记得小时候,我家那三世同堂的茅屋,夏日的床头,是总不挂蚊帐的,却从不用担忧蚊虫的叮咬。

  遇上刮风下雨天了,放下夏帘子,可以遮着风挡着雨。在帘子里,静下心来,听帘外的风声雨声雷声,也颇有一番情趣。

  夏晚,这薄薄的夏帘子,也是孩子们“捉迷藏”时候的一道“厚壁障”呢!往往,在外面躲无可躲、藏无可藏了,就迅捷地往这夏帘子里面一钻。那些玩伴,在这门前转来转去的,可总也不会想到,他们要寻的人,就在眼前,在夏帘子的那一面藏着呢!

  每到夏夜,在我丰乐舍的故乡,乡亲们从来都是“夜不闭户”的,只在门口挂着个夏帘子,就算是关门了。至于哪一家曾经失窃过什么,却是闻所未闻的。

  “墙高万丈,挡的不来之人”,何况门口挂着的这薄薄的夏帘子呢?也许,那个时候,手脚“不干净”的人极少,可以“拿”的东西也不多吧,我想。

  天水

  我这里所说的“天水”,是我的乡贤,郑板桥老先生的一副对联“青菜萝卜糙米饭,瓦壶天水菊花茶”里提到的,从天上落下来的雨水。

  顺着这副对联的这句下联,你可以想象,在一个夏日的午后,于算得上古老的屋檐下,在生长着一簇簇夏菊或是秋菊的小院里,放一只只古朴的茶壶,可以是瓦壶,又或者是陶壶,任一阵暴风裹挟着的骤雨扯天扯地的垂落,先是“噼噼啪啪”,后是“叮叮咚咚”,落在茶壶里,几乎是一瞬间,这瓦壶,或者是陶壶里的水,就注得满满的了。

  接下来,那一位穿着长长的衣衫的长者,神态悠闲地,用那瓦壶,或应该是陶壶的,烧开了这刚刚接落的清澈的天水;再用他在小院里亲自栽种且亲手采摘的菊花茶,那么潜心又那么自得地泡着;渐渐地,那淡淡的怡人的茶香,便在这古色古香的小院里弥散……

  ——这只是我,对于我所敬重的这位乡贤我颇欣赏的这副对联的一种信马由缰的美丽的遐想……

  而同是对于这“天水”,与作为“诗书画三绝”的士大夫,我的这位乡贤的态度截然不同的,则是我的乡亲,作为野老村夫平头百姓的我故乡的乡亲。

  没有闲情,没有逸致;他们看重的,只是实惠,对于庄户人来说的,那么一种实实在在的功用。

  当久旱不雨,田野里稻禾上的叶片儿渐渐泛黄的时候,看着那天遂人愿“哗哗”倾泻着的雨帘,那些侍弄了一辈子庄稼的老农,口里总是喃喃地自语的,“天水好啊……天水养稻啊……这雨下来了……今年又该是个好收成……”

  而那些大婶呢!总会披着块塑料布,把那些木桶水缸大盆小盆的,一排排,齐刷刷摆放在大雨中,直到让这骤然而下的雨水,注满了所有的这些家什。

  记得小时候,我曾用双手,捧起这天水,专心地品尝过;甜甜的,没有一丝的异味儿。几十年了,这就是我,对这自天而降的雨水,难以磨灭的全部的印象。

  至于这天水的用途,多是满满地存留在水缸里,等到第二天,也可以是第三天,做黄豆酱的时候,把它烧开了,用来泡酱的。如果时间长了,就是再好的天水,也会变味儿的。

  也许,正是这纯净的水体,甜甜的水味儿,受到了乡亲们的青睐。

  待到把酱泡好了,晒好了,再提起酱油,装上酱瓶,给亲朋好友们送去的时候,还忘不了,再加上一句,“这酱,可是用天水泡的呢!”

  不泡酱的时候,这天水,也会用来喂猪、喂羊、喂鸡,或是用来擦身、洗脚、洗衣服。每当此时,那些上了年纪的人,总会皱起眉头说,“真是可惜了,这么好的天水……”

  其实,我知道,置身于里下河的水乡,我在键盘上敲下这么一篇小文,或多或少,是带着些“矫情”的;因为,只有在那些僻远的干旱无流的山区,才是靠这“天水”,滋养了润泽了人畜、草木……这一切一切的生物的。

  从这个意义上说,正是这“天水”,给予了我们人类,也包括这个小小寰球上的所有的生命,以莫大的恩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