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梓】大风也吹不弯的乡愁

2016-05-23 09:43:01来源:泰州日报作者:朱秀坤

  旧时光里总是藏着太多的感怀与怅惘,故园的旧时光,则酝酿了醇厚绵长的似酒乡愁。

  那年三月,我要当兵走了。离家前一日,哥特意带我去地里走了走,当然不全是我家的承包地,也有邻家的。我们轻松地行在田埂上,路边有刚发芽的茅草,小心抽出来就是儿时爱吃的茅针。田畔的蚕豆豌豆尚未开花,青翠的麦苗刚起身,乌油油似铺陈到天边的水墨,烟村四五家倒成了画上的点缀。薄寒的春风吹在脸上,很清爽的感觉。

  我已听到广播通知,翌日就到县人武部集中,奔赴远方的军营。那天,我心里揣得满满的全是对美好前程的向往,好像一张翅膀,就能飞向关山遥迢的大海。青春年少的一颗心啊,恨不能马上离开家园,融入外面的大千世界。脑海里想到的全是火热的军营,是战友、钢枪、训练,军舰、浪花、岛礁,水兵服、蓝披巾、印有金锚的飘带,这些让人热血沸腾的词汇还有那雄性而不乏浪漫的水兵生活……我在故乡的田园间行走,思绪早已穿林渡水,飘向遥远的梦里军营。

  哥伸手一指,告诉我,哪块地是我家的,哪块是姐家的,又哪块是谁谁谁家的。边指点边絮絮地与我聊,具体内容记不大清了,大体是要珍惜机会,在部队好好努力,不要惦记父母亲人,争取考上军校、入党、提干之类。我哪里听得进去?充耳不闻啊,但还是乐呵呵地听,听得满面春风,做样子罢了。心里明白,哥是在与我告别呢。他领我在田园间行走,也是和家乡的草与木,田与地,稼穑与土地告别的意思。只是我心里一点没有离家的惆怅,轻松得像要赴一次快乐的旅游,不知哥有没有感到些沉重的意味。路上每遇到一个人,哥都客客气气地与人招呼,分烟,若正抽着,他就夹人家耳朵上。大家皆知道我要当兵走了,便很客气地跟我讲话,眼里是赞赏的神色,好像我已是一名客人了。他们无一例外的热情,对我说,当兵去了,别忘了老子娘,别忘了家!我笑笑,哪能呢?

  一路上,哥见人都笑呵呵的,说我第二天一早就去县里,然后坐汽车、火车,得三天三夜才能到,是海军哎。我不作声,脸上带着笑,其实有点嫌他啰嗦了,他恨不能对一只狗也要重复一遍,哥原来不这样的啊。我又何尝不是,真想让全世界分享我当兵的喜讯。

  哥是丢下上海的生意,赶回家的,陪我。

  哥一再叮嘱我不要想家,有时间写信就是,告诉家里部队的生活,报个平安就行。要把心思全放在部队,训练、学习、思想、卫生,各项工作要赶在前面,给全家人争光。说父亲为了我当兵,真是费了老大的劲儿,要争气!

  我当然知道。一个月前,父亲可是在人武部的接待室呆了一整天,才等到接兵家访的干部,表达了我强烈要参军的愿望,总算打动了那位江连长,争取到一个名额。我不能忘记,为了我能当兵,母亲总是愁眉苦脸,托了多少人,暗地里还流了几次泪。全家人都在为我想办法,操碎了心……只因为那年的当兵名额实在是少,竞争太过激烈。

  3月18日,离家那天,我起了个大早,母亲比我更早,煮了一锅糯米饭,又塞给我几个煮鸡蛋,临别,我走近父亲的病榻,“爸,我走了!”话未说完,声已哽咽。“去吧,别记挂家里!”父亲也红了眼圈。“别惹孩子难过!”母亲擦擦眼,很硬气。那天,是哥送我去的县城,走出小巷,回头,母亲仍站在门前举目张望。再一看,又不见了,我知道母亲一定躲在门后,怕我难过,怕她的目光牵住我离家的步伐……

  我是坐船去的县城,岸上就是我的田园。船犁开一河浪花行驶出去,家就远了,田也模糊……

  一幕幕,仿佛就在昨天,犹在眼前。哎呀呀!都是26年前的往事了。谁能料到,病榻前的那次告别竟是我与父亲的永别,一个月后,父亲便匆匆逝去。如今,母亲也去了那一个世界……大哥带我走过的那些田地,我家的,乡亲们的,大多被挖成蟹塘,全然改变了模样。当初离开的那个家啊,都成了老家了,老成了空屋,没了当年的热闹,兄弟姊妹天各一方,回忆虽绵长,故园芜已平。唯有年年的清明,行在故乡的田园间,看那许多空荡荡的房屋,锈迹斑斑的锁等待偶尔的打开和最终的离去,熟悉的人越来越少,大多流浪在外,有的、甚至还很年轻的,也成了故人,再不能见——全然不是26年前那样亲切熟悉的村庄了,真让人心里不是滋味。一抹乡愁油然浮上心头,但我明明就在故乡的田园之间啊。

  每次回乡,一踏上通往家门的那条小路,依然能清晰地听到父亲的哮喘,看到母亲凝视的目光,多前年那个忧郁的自己就站在路口急切地唤我……然而我心里明白,我与他们已隔了一道时光的河流,我在这头,他们在那头,26年的日升月落寒来暑往,从3月18日那一天起,便将我挡在了门外,再回不去。虽然这26年里,我也时常回乡,但行色匆匆,此身已不再属于故乡。最令我伤感的是,青烟袅袅中,跪在父母的坟前,一遍遍端详父母的照片,看那隔了一层黄土再不能见的亲人,那种子欲养而亲不待的憾与恨,真叫人痛断肝肠。只能洒一掬思亲泪,寂寞离去。

  但终究,他乡是身边的他乡,故乡才是心里的故乡。如诗人所写:我不曾归来/因为我从没有离开。哪怕父母已不在,哪怕故园已荒芜,哪怕再没了袅袅炊烟,那里却有我大风也吹不弯的乡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