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植物】草木来信

2016-06-06 09:37:51来源:泰州日报作者:张羊羊

  茨菰

  汪曾祺回忆的那碗咸菜茨菰汤,读起来年代的清苦味十足,若把那两片茨菰撇掉,对我而言倒也是美味。我的饮食观,简单清爽即好。再说,咸菜和茨菰放一起,本来就有点不搭。要说相配的话,还是他师母张兆和炒的一盘茨菰肉片,因为搭了,沈从文先生一筷子下去,两片茨菰入嘴,才会说:“这个好!格比土豆高。”

  那是什么年头啊,肉的“格”本身就比咸菜高,要是来碗咸菜土豆汤比较一下,茨菰的格也高不到哪去了。那时候的猪比现在生活得快乐,伙食里也没有加“瘦肉精”,该长膘的地方就长膘。茨菰外相胖笃笃的,性格极瘦,要脂膏厚重的东西来“喂”。所以搭得好,格就出来了。何况,如果我也有个才貌如张兆和的师母,眼前是她炒的一道茨菰肉片,不吃,也觉得格很高。

  有年去溱湖湿地,只是一个从小生活在水乡的人长大了去另一个离我不远的水乡看看,没什么新鲜的事。水,差不多还是那个样子,如果没有那组使用化学手段测试的数据,你不会有所紧张的。水,总是送你松软的感觉。湿地里有许多无公害绿色蔬菜的实验田,割成茨菰的那一小块地,插了块木质标牌,除非我这种一眼就能看出茨菰容貌的,那木牌还是有点作用,像一个人的简历。你哪个村的它哪个科属的,你有什么小名它有什么别名。木牌上刻了首诗:茨菰叶烂别西湾,莲子花开犹未还。妾梦不离江水上,人传郎在凤凰山。

  这诗我很陌生,用于此也不知有何特别的用意。署名却是张潮《江南行》。张潮怕是我喜欢的少数人物之一,一本《幽梦影》翻了很多年很多遍了,越读越有味,越读也越落寞,同一个姓氏,完全不同的两个皇朝的世界。这首写茨菰的《江南行》一点读不出张潮的味道,忧伤多了,还有扑鼻的女人的气味。不管怎么说,我还是想不通木牌上选这首诗的用意。换作我,再没有比当年杨士奇那一幅湖面上更纯美的“画”了:岸蓼疏红水荇青,茨菰花白小如蓱。双鬟短袖惭人见,背立船头自采菱。哎,层层叠叠的美,让我觉得引一下都会惬意又羞愧。有这么一首,茨菰都不想再有人来用书写的方式打扰它宁静的生活了。

  不过,张潮的《江南行》还是让我耿耿于怀,江南走一走就这点收获?江南走一走就有这么多的哀愁?莫非是另一个张潮?遂翻《全唐诗》,果然。这个张潮住我老家不远的丹阳,甚至名字都不能确定了,有时候也叫张朝,就像水乡如今连水也丢了。

  我特别喜欢苏童的一个短篇,读了不下十遍:“姑妈走到厨房边,正要去抓米给鸡吃,看见天井里坐着一个穿桃红色衬衣的陌生姑娘,正在用瓷片刮茨菰……”那个刮茨菰的姑娘就是农村换婚悲剧中服农药自杀的彩袖:一个喜欢听公鸡打鸣胜过被宰杀吃掉的善良姑娘。苏童笔下的茨菰仿佛刚出生的男娃娃,他写他姐姐看见巩爱华的奶奶也在厨房里刮茨菰并一眼认出那是来自顾庄的茨菰:“胖胖的,圆圆的,尾巴是粉红色的。”

  这样一个故事,用了《茨菰》作题目,有点耐人寻味。说不出为什么,我生命中也有类似彩袖这样的人物,忘记后就再没有想起来,于是又特别喜欢小说结尾中淡淡的忧伤味,甚至有了爱如己出的感觉:“于是我也想起了彩袖,不知为什么,想起彩袖我就想起了茨菰,小时候我不爱吃茨菰,但茨菰烧肉我爱吃,现在人到中年,我不吃茨菰,茨菰烧肉也不吃了。”

  我还未到中年,看到茨菰已有不知如何言说之味,内心虽还有徐渭“燕尾茨菰箭,柳叶梨花枪”的侠客之情,眼前却老闪现出一张压在玻璃台下的褪色的照片,或者黄昏里一支两节电池装的手电筒的微弱光束。可这些,与写茨菰又有什么关系呢?

  幼儿园的老师倒是布置了一个很好的功课,让我教孩子去认识“秋天的农作物”。买回的毛豆子炒菜了,山芋煮粥了,荸荠当水果吃了……唯有一把茨菰,没有切片烧咸菜汤,也没有烧肉,我只是静静地看看它们,多安静的孩子:胖胖的,圆圆的,尾巴是粉红色的。

  荸荠

  两百多年前,乡党赵瓯北写过一首诗,诗题老长老长,像记叙文般把地点、人物、事情都交代了:《晓东、小岩、香远邀我神仙馆午饭至则坐客已满再往半山、流玉诸馆亦然作诗志感》。除了香远,可从他另一首诗题《昨岁除夕香远内弟得一子》里得知其身份,是他老婆的弟弟,其他两位无从知晓。至于神仙、半山、流玉诸馆,在我生活的城市也了无踪迹了。赵瓯北在吃喝风盛行的城里找不到座位,就感慨“君不见,古来饥荒载篇牍,水撷凫茨野采蔌”,凫茨就是荸荠以前的名字。

  荸荠的外衣叫什么颜色呢?我家的门,别人说是荸荠色的。那我家的门究竟叫什么颜色?别人说,就是枣红色。那枣的外衣又叫什么颜色呢?不会说荸荠色吧——

  春天的时候,我去西塘。那条临水的老街,有许多人家在卖荸荠。那些人家的门也长着荸荠一样的颜色。我纳闷的是,因为我在教孩子认识秋天的农作物时,已经罗列过了荸荠,春天哪来如此多硕大的荸荠呢?我是不是也生活在雷蒙德·卡佛所说“作家要有面对一些简单事情,比如落日或一只旧鞋,而惊讶得张口结舌的资质”的状态中了呢?

  在《救荒本草》中,水八仙中除莼菜已不“在野”,其余“七仙”基本布局:茨菰和茭白在草部,荸荠和芡实、菱角、莲藕在果部。荸荠和茭白、菱角、莲藕既可作为水果,又可算作蔬菜。我尤其喜欢这类具有双重身份的植物,且更愿意把它们当作水果看待。我翻梭罗的《野果》时,就找到了茭白,再翻,没有找到荸荠。这让我很得意,他大概没有吃过。我就想象,在中国南方的水乡,和梭罗兄弟一起啃荸荠的情景,他一个劲地说好吃,我大方地说,好吃就多吃点。

  我和那些伙伴们,吃过很多野果,既不是买来的,也不是种的,到了时节,许多熟悉的植物身影告诉我们时候到了。比如秋天,从沼泽池塘的淤泥里摸来摸去,摸出一把。在河水里洗尽,紫亮的扁圆形果实,那就是我们的荸荠。城里的孩子伸过皱巴巴的纸币换回的,就是我们自己能掏出的“黑金”——童年的时候,什么金啊银的,还能比甜甜的果实珍贵?

  对于吃,很小的时候我们就从长辈们那里继承了一种常识。可以说是有一种耳濡目染的主动性,也可以说是一种循循善诱的被动性,吃就是因为本能诞生的一种天赋。在乡村长大的孩子,小小的记忆里就装满了半部百科,比城里的孩子多了些“粗糙”,这种“粗糙”在吃的上面也显得勇敢,也就多了内容。

  吃荸荠也是讲技巧的活。那时候不用刀削的,门牙像刨刀,啃干净一面皮啃另一面,再以松鼠吃果仁的节奏啃尽剩下的边皮。我不太爱吃炒荸荠,原因前面说了,炒已变成了蔬菜。我觉得得尝试尝试了,至少我要改变对它的认识,在一个朋友给孩子的早餐食单上,居然三次有它的名字:面包、木耳炒鸡蛋、赤豆粥、煮马蹄,猪肉白菜粉条包、玉米小米粥、胡萝卜西芹炒马蹄、白煮蛋,窝窝头、青豆玉米炒马蹄、银耳炖雪梨、白煮蛋。营养搭配中,它出现的频率仅次于鸡蛋和米粥了。果真如此的话,我得为孩子考虑了。当然,马蹄就是荸荠,由形状而得名。

  见写荸荠的人,少不了引用汪曾祺《受戒》里踩荸荠的小英子和归有光《寒花葬志》里煮荸荠的婢女寒花,我倒是想起了庞余亮兄《沙沟古镇的秘密生活》里的荸荠夹子,“荸荠是刚刚从湖里采上来如柿子大小的荸荠,夹起来,在油中过了一遍,那甜,那脆,那香……”这是什么样的吃法啊?柿子大小的个头?我已经出发在去往兴化沙沟古镇的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