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情】柳堡的女儿

2016-06-12 08:35:09来源:泰州日报作者:张学诗

  虽说同是柳堡的女儿,可我笔下这篇文字的主人,不是《柳堡的故事》中“九九艳阳天”里纯朴可爱、温婉动人的“二妹子”,而是40年前,我在师范的同学,我们班上那位精明能干、朴实真诚的党小组长。

  那是上世纪70年代的中期,我高中毕业回故乡,经过两年带八个月的劳动锻炼,作为“工农兵学员”,经乡亲们推荐,上了大运河畔的一所师范学校。

  当时的我,二十刚出头,告别了“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故乡,在离家200多里外的异地,开始一种改变自己命运的全新的学习和生活,我心里的激动与兴奋,是可想而知的。

  和我有着同样心情的,还有班上来自周边各县市的同学。无论是出身于大城市的插队知青,还是如我一样回乡的青年学生,一个个,可都是在泥里水里摸爬滚打,留下过两手硬硬的茧子,才得以被推荐,上了这一所远远近近颇有些名气的师范。

  因而,于教室柔和的日光灯下第一次上晚自修,我们在尽情地享受着那一种久违了的欢悦和兴奋。

  是一位女同学站在讲台前,才停息了这满耳兴奋与欢悦的喧闹的。

  二十四五岁的样子吧!小小的个子,铁灰色的秋装;齐耳的短发,黑黑瘦瘦的脸庞;那一双清澈的眸子里,闪烁着平和却又执着的光芒……

  那时候,正是样板戏《杜鹃山》红遍大江南北的时候,乍一看,在讲台前立着的,就是从“杜鹃山”上下来的党代表“柯湘”呢!

  “受班主任委托,今晚,这第一堂晚自修课,由我来主持。请各位同学先做自我介绍,大家互相认识;这两年,我们都要生活在这同一个班集体了。先作一下自我介绍,我姓姜,美女姜的姜,来自宝应的柳堡……”

  声音不大,却很有些磁性的定力与亲和力。

  听身后的一位女生窃窃私语,姜同学,原来是大队的党支部书记呢!这样的身份,不能不让我们心生羡慕。

  班上40多名同学,有5名党员,这位姜同学,就是党小组长。

  党小组,和团支部、班委会,是班集体里的“三套班子”;而党小组长,无疑是班上的“第一把手”了。

  所以,班上棘手的诸多问题,全是由她来处理的。

  有谁不守校纪校规,诸如课间抽烟了,课外喝酒了,课堂上对老师不恭不敬了,即使那些人高马大的男生,在这位瘦小的党小组长的面前,也会显出一脸的窘相。

  “大家都是乡亲们推荐来上学的,一举一动,他们也都看在眼里呢!我们总不能辜负百里之外那一双双期待着的眼睛吧?”

  也许,那带着柳堡这一方地域特色,充满了磁性的朴实真诚的话儿,是心与心的交流呢!胜过了万语千言……

  师范的学习,并不复杂,语文、数学,是基础课,且从最基本的东西学起,因为师范培养的是小学教师,面对的,是未来的小学生。

  数学课,我们从最基本的加减乘除开始,还有“鸡兔同笼”,这些有趣有味的数学题。语文课,我们学拼音,学语法,学时代色彩很浓的课文;也写作文,一些命题的半命题的或者是给了范围自由命题的作文。

  也许我的故乡丰乐舍,那洁白的芦絮、碧绿的水流,给了我与生俱来的兴趣吧!从小学,到中学,这习作,一直是我各科中的强项。记得,师范学习的第一次习作,我的那篇《一个共产党员的胸怀》,就被家住南京教我们习作的姓刘的女老师,作为范文,在课堂上评讲。

  “我怎么就写不出这样的作文呢?”那一堂评讲课结束的时候,这位党小组长,慨叹着在座位上喃喃地说。

  也许,再强势独立的女性,也有一根属于自己的柔弱的心弦吧?

  在班上,我和姜同学同分一个小组。和她接触得更多一些,是在入学第二年的春天,我们去宝应县农村开门办学,这近两个月的时间里。

  那是大运河畔的一个小村。村前,清清浅浅水波潺潺的小溪,便是从大运河上流下的一条自流河。

  我们小组10个人,就住在那条自流河边的一座3间的茅屋。

  女生住东屋,男生在西屋,中间是伙房。

  那一条水波潺潺清清浅浅的自流河,朝朝暮暮,也就成了愉悦着我们心灵的好清新好自然的景致。

  白天,我们在田间劳动。无论在绿油油的麦垄上挖着棉花行,还是在清凌凌的小河边吊着草塘子,做着这些活儿,姜同学自在而娴熟,让我们一个个刮目相看。

  晚上,我们帮着扫盲。在昏黄的油灯下,于千疮百孔的土壁上挂一块小黑板,教村民们识字写字,也许,她那带着柳堡这一方地域特色,充满了磁性的朴素的语音,让参加扫盲的那些村民,感到格外的亲切与亲近……

  同是柳堡的女儿,有时,我们会问她,怎么看《柳堡的故事》中的“二妹子”?那时候,影片《柳堡的故事》,还在被批判。

  她思忖了片刻,慢慢地说,“我感觉,她有些柔弱了……柔可以,弱就不好了……”

  而她,正是“柔而不弱”的柳堡的女儿。

  上实习课的时候,一位同学因为性急,有意无意地推了一个不听话的小学生。

  本来,这是一件小事,可带队老师把它汇报给了学校;那不经意的“一推”,也就变成了严重的“体罚”,是不容原谅的大错了,尤其是在那“批判翻案风”的风口浪尖。

  师范的校长来各个开门办学点巡视了。就在那位同学诚惶诚恐的时候,党小组长,用她柔柔的臂膀,主动担起了责任:是她关心不够,管理不严……以后再不会有这样的事情发生了……

  就这样,平息了一场小小的风波。

  “没事了——”当大家忘情地欢呼着的时候,我看到了,她那泛着泪花的眸子里,闪烁着柔性的光芒……

  在师范的两年,我是我们班入党的唯一的学员。

  那是一个星期天,在朝霞映红的大运河畔,我写好了入党申请书,把它郑重地交到了党小组长的手上。

  “以后,对自己就要严格要求了……”她的眼里,含着期待。

  一段时间,学校在宣传两位自愿去西藏高原建功立业的有为青年的事迹。也许是好男儿与生俱来热血的沸腾吧!在一次班务会上,我也表明了自己的这种志愿,这份理想,立志去雪域高原,奉献自己的青春。

  后来,学校团委,把它作为一种典型的事例,在不同场合,给予了很多的宣传;而这种宣传,随着毕业的临近,也给我带来了许多无形的压力。

  在一次上晚自修前,党小组长特地找了我,谈心,开导。

  “你父母就你这么一个孩子,那么遥远,你就真的准备到西藏?”

  “可能我是女生吧,要是让我去,一时半会儿的,我还真的下不了这个决心呢!”

  “不要有压力,也不要在乎别人会怎么想,怎么说。其实,有作为,也不一定就要去西藏啊!家乡,同样会有你的用武之地的……”

  就是这一番推心置腹的谈话,让我有一种鼻子酸酸的感觉……

  毕业前夕,党的生日那一天,我在光荣的党旗下宣誓。党小组长,就是我的入党介绍人。

  弹指一挥间,40个春秋了,我们也都到了退休的年龄。

  不久前,我们就读于大运河畔的那一所师范的一些同学,在扬州,搞了个毕业40年的联谊会。

  因了一些琐事,我未能成行。在聚会的日子,姜同学,专门找到了我的电话号码,拨了两次,没有拨通。

  后来,有同学给我传来了那一次联谊会的《同学录》,按照上面的号码,我拨了她的电话。

  40年了。电话里传来的,还是那带着柳堡这一方地域特色,充满了磁性的朴素的语言,悦耳,而又亲切……

  她叙说了自己的情况。师范毕业后,先在柳堡中学做领导;后来,改行去了农行。丈夫是校长,女儿也是老师。

  她今年68岁。退休了,不在柳堡,住宝应县城;早已经含饴弄孙了,其乐融融……

  当我还是称她“党小组长”的时候,她爽朗地笑了;言语间,有对于“恰同学少年”时的那么一种留恋,也有无愧无悔于曾经的那一段青春年华的那么一分自豪。

  此刻,我的眼前,又浮现出那一位似从“杜鹃山”上下来的党代表“柯湘”的形象:小小的个子,铁灰色的秋装;齐耳的短发,黑黑瘦瘦的脸庞;那一双清澈的眸子里,闪烁着平和却又执着的光芒……

  40年了。她早已步入了“姥姥辈”,可在我的心目中,她永远是柳堡的女儿,我们永远的党小组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