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稼穑】农事记趣

2016-07-04 09:38:27来源:泰州日报作者:罗有高

  一

  耕耘、收获、贮藏等农业生产活动,谓为农事。

  泱泱农耕大国,几千年的农事历史,源远流长。古老的《礼记》、《左传》,都有农事记载,唐元稹《竞舟》诗:“一时讙呼罢,三月农事休。”明徐光启《农政全书》卷八:“假令自春至秋,入贡不绝,皆役民,岂不妨农事?”

  启蒙读物《千字文》说:“寒来暑往,秋收冬藏”,从时间那里得到最好的回报,一语天然万古新。农事的日子要经过“春播、夏种、秋收、冬藏”来一个轮回,四季恒常更迭,接着又周而复始,有条不紊地循环。

  日子有圆有缺,随着草枯草荣,农事衍生的诗更是耐人寻味。《诗经》中的周代农事诗有十一首,分为《豳风》、《豳雅》、《豳颂》三类。这些诗,观照农民生活,叙述农事活动,祈求神灵庇佑,自然而又睿哲,你会体味到“锄禾日当午,汗滴禾下土”的艰辛,兴味到“春种一粒粟,秋收万颗子”的欣喜,寻味到“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的清恬。

  我曾经从事过农技推广,略知农艺。翻晒尘封的农村工作记录,在每份农事里挑灯看卷,不由想起“晨兴理荒秽,带月荷锄归”、“面朝黄土背朝天”的繁难场景。粗俗的农事活动,恰是一个实用的感悟和经验的集锦,蕴含着知识性和科学性,有些农事竟然不可理喻,那么的离奇,那么的哲学,那么的有趣。

  二

  冬天深了,春天也不远了。早春二月,寒风依然是那么的料峭。冻僵的麦苗,稀稀落落地揉着惺忪的眼睛,慢慢地露出了一点点的新绿,准备着起身返青,多么可爱的小生灵!

  一上午清新的阳光,让冻得发白的土地,渐渐地润泽变黑了。一群人拖着磙子,扛着叉子、耙子,有说有笑地走进麦田,毫不疼惜地踩踏着麦苗。

  “镇压哟,嗨号!提墒哟,嗨号!控旺哟,嗨号!转壮哟,嗨号!……”

  他们在麦田里肆虐地拖着磙子,还一个劲儿地打起了粗犷的号子。女人也助桀为虐,似乎一点儿也不疼惜幼嫩的麦苗儿,跟在男人们后面用叉子、耙子划着麦田,粗野、浪荡地应和着:

  “上松呀,嘿哟!下实呀,嘿哟!苗儿更壮呀,嘿哟!加油干呐,嘿哟......”

  麦苗儿忍着伤痛,使劲地用老脸护着幼小的心叶,划断的老根蜷缩在一团,护着娇嫩的新芽......这是怎样的惨酷景象啊!厚道的庄稼人讲求佛性,怎么能如此伤苗呢?

  这恰是一项重要的农事:麦田镇压锄划。在入冬和早春,土壤未封冻时,先压后锄,压碎坷垃、密封裂缝,达到上松下实、提墒保墒增温,可以生根促芽多分蘖,为后期麦苗更粗壮争主动,一般可增产一成呢。

  三

  当胖嘟嘟的婴儿未满月的时候,却断奶限水,残虐吧?恰有这样的农事,你也许还不会相信。

  温床里精心呵护的棉花苗,在营养钵里舒头探脑,几天就蹿出了二叶一心,绿宝石似的,煞是好看。天有不测风云,营养钵被整体搬起,棉苗主根顶端被生生地拉断,疼得它叫娘!油腻的叶片,萎靡煞时失去了光泽。它只好忍痛发育侧根,图谋生活。这叫“锻炼”幼苗。

  当棉花顽强地长到尺许,伏旱来临,棉花叶被晒得蔫头耷脑,农人一点也不急,却不给它浇水,说是让它“蹲蹲苗”,斩断其向上生长的欲望,让枝干停止生长。生物的求生本能,棉花就必须拼命往下扎根,用根汲取深土层里的水分,向下寻找生命的力量。如此这般,棉花的根系扎得又深又实,就会使株矮,在大田里能经受往后的风雨袭扰,长得又壮又稳了,更具备生命活力、耐力,促进早现蕾、早开花、早结铃挂桃。

  更残暴的还在后面呢:枝干粗壮,绿叶繁茂的棉花长到半人高的时候,主干最顶端上,长得最旺的一个花骨朵,活生生的给掐掉了!啥道理?怕棉花长疯了,让它专心致志地开花、结果,丰产效果明显呢。

  这是农事中的炼苗、蹲苗、打顶,是自保生命,玉米、番茄等农作物亦如是。其实,人生涵养品行的培育,也要蹲苗锻炼、低眉打顶,才会取得更好的丰硕果实。

  四

  “绿遍山原白满川,子规声里雨如烟。乡村四月闲人少,才了蚕桑又插田。”到了布谷啼鸣,艾香馥郁的时节,青青的秧苗已经尺许高,前俯后仰的秧苗,在秧池里早就等得不耐烦了,嘻嘻哈哈地在风中骚动着,如欲嫁的新娘。

  将水稻秧苗栽插进水稻田,叫插秧,有的地方叫莳秧,里下河地区叫栽秧。这项农事是辛劳、紧张和繁忙的。

  披着晨雾,踏着朝霞,男女们三五成群地结伴向田间走去。先行的几个人早已把扎成小捆的秧苗,挑运至水田埂上,呼为“起秧”。田间,一帮人忙着“吊线”,秧绳子从田的这边埂子拉到那边埂上,六株秧苗吊一秧绳,为一行,就如绘画用的尺板,保证插的秧苗一排排、一行行的整齐,株行间距均当。接着就是“打秧”,往那明镜似的水田里抛甩秧把子,秧把儿轻巧巧、绿滴滴,翡翠似的温润明丽。扔出去的秧把子很是讲究,滑到田间要均匀,还得“站立”,不能散开倒塌,便于插秧的顺手拿到秧。

  栽秧,看似简单,其实是一项技巧活,颇有“工匠”气色。

  明镜般的水田,如一块白花花的绸布,等待着去织绣。一排绾起裤管的妇女们,红巾绿裳,雁群一样,摆开阵势,场所很是壮观。左手攥着秧把,手指随时“掭”着,将数株秧苗捻出,右手就得用大拇指、和食指捏着秧苗,中指则压着根,在脚印的间隔里,一棵棵、一行行的秧苗,顺溜地插进稀稠的泥土里。她们弯着腰,边插边后退,横上线,竖上行,一趟又一趟,那么稳当、准确。

  最娴熟的栽插手法叫“穿手秧”:只见她们右手轻点水花,从左到右再从右到左,往复栽插,手法娴熟,像织布的梭一样飞快,看得人眼花缭乱。眨眼间,碧绿的秧苗就齐刷刷地立于水田中,分外清新和秀丽。这哪是栽秧,简直是富有节奏的敲击琴键,如此完美,极具韵味。

  最难忘的是唱栽秧号子。“哎——,手拿秧把唱秧歌哎,三指拿秧两指插哟……”

  不知道谁即兴起了个头,插秧的妇女们,亮起清脆的嗓子,跟着应和,打起了原汁原味的栽秧号子来——

  “一片片水田白茫茫,

  大姐姐小妹妹栽秧忙。

  栽下壮秧一行行,

  秋天收稻堆满仓。

  噢哩隔上栽,噢哩隔上栽……”

  歌声丰盈而润湿,如绵绵细雨,澄亮淋漓。田里热闹了,惹得远处田里忙活的人,也直起腰来看。

  随着号子声,水面上又铺开了一大片秧行,水田绿油油的,变成了一轴轴绿茵茵的画卷。

  人们总是憧憬芝麻开花节节高,向上向前,大多数农事也是如以。栽秧这农活,恰恰是向后退的,在边栽边退中,插出笔直的秧行和平整的稻田,不论是从哪个角度看,都像工整严谨的楷书,养眼。

  这,不禁让人想起唐代布袋和尚写的一首禅诗:“手把青秧插满田,低头便见水中天;六根清净方为道,退步原来是向前。”

  栽秧,是人类和泥土最亲密的接触,是对大地最虔诚的叩拜,又是一件伟大的艺术创造。低头胸装广阔的蓝天,退步原来是向前,诠释了人类的精神和气质。

  五

  “四海无闲田,农夫犹饿死。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小学生都会背的《悯农·锄禾》诗,通俗地道出了农事的艰辛、农人的酸苦。想起宋人俞桂的感慨:“东作农家处处忙,金珠非是疗饥方。京华只识笙歌乐,岂识男耕与女桑。”而今谁人知农事?

  劳动创造了人,人创造了农事,在充满了泥土血汗气的褶皱里,农事是一坨大粪,又是一杯美酒,更是一朵菊花。“喜看稻菽千重浪,遍地英雄下夕烟”,苦尽甜来,悠然南山。读这无纸之书,我们的思绪也会变得宁静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