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味】焦屑

2016-07-04 09:44:43来源:泰州日报作者:刘玉荣

  记忆是条生生不息的河流,许多事都会随着时光慢慢流逝,而有的事却会永远留在心底,在心里扎根、生长,永不消逝。

  焦屑是一种速食品。一般用小麦炒熟了轧成粉末,也有用米、面粉直接炒熟的。焦屑,特别是用开水一冲泡,立刻散发出淡淡的清香。焦屑可以干吃,只是太干,放嘴里都沾在牙冠上,很容易呛着。也可以在焦屑里加上糖,再放点油,最好是猪油,用开水冲了拌了吃,在心里就有一种快乐在流动。那时在学校里不会有那么讲究,一般都没有配的,口感一点都不好,不管是怎么吃法,都不是我喜欢的。

  我的记忆里清晰地安放着这一碗没糖没油开水拌着的焦屑。

  我是1985年考的高中,进了那时的鲁迅中学。其实那时能上高中也不容易,全乡总共才四个人被录取。邻村同学的父亲探听到成绩匆匆赶了好几里地找到我家,就为提前几日让我高兴高兴。他家孩子也是四个中的之一。同学父亲赶到时我正在使劲地搅拌水泥灰,我已经跟着瓦匠师傅做小工了。知道了成绩,我的喜悦很快地变得沉重,同学父亲离开时都忘了说声感谢。因为我爸说过有了初中文化可以混社会了,除非能上中专,高中没必要上的。那时候中专可以分配工作可以做国家的人。可是我只能读高中,中专还差好几分。

  我是懂得父亲的无奈。我姐弟六个,父亲是个老实巴交的农民。两个姐姐出嫁了,大哥刚刚结婚,一家人挤在不到六十平方的旧房里。二哥时不时带着女朋友回家,分明是要结婚了,房子,彩礼都是必须要有的。父母已经过早的衰老了,六十多岁的母亲牙床已经严重松动。我是最小的那个,他们已经精疲力竭,对我真的是心有余而力不足了。

  我还是上了高中,我只能惴惴不安告诉自己:尽量少花钱,尽量回家多干活。我就是在那个阶段在学校里认识了赵有水。

  他瘦瘦小小的个子,窄窄的脸庞没有几分十八九岁小伙子该有的红润,头发总是长长的,一副将应剪却没剪的样子,发梢遮挡着眼角。一个再平常不过的高中男生,平常得五官怎么具体安放都模糊了,只记得他永远只会出现在人群的外围,我甚至没听他高声讲过话。他睡在我邻近的上床,那时学校宿舍是上下两层的铁架子床。

  校方是要求上早锻的。据说清晨跑上一两公里,可以一整天情绪饱满,精神抖擞,我却没有这个体会,更多的感觉是除了累还是累,再有就是饿。所以我几乎不跑。一天早上,忽然心血来潮,我决心跑一次,或许会有新的发现吧。正当我窸窸窣窣穿衣的时候,感到有人看我,转过身,果然有人,是赵有水。我知道,他也不跑的。我试着邀他一起去,他摇摇头缓缓地说“我不跑的,晚上粥早上粥,跑一圈全没了,还会磨坏鞋。”脸上难得的浅浅的一笑。

  是啊,最难忘的是那时的饥饿。学校早晚都是定量2两白米粥,中午大半钵蒸米饭,正当青春年少的我们怎么能吃饱。家里带的佐餐咸菜就是很好的副食品,但是数量明显不够,往往一两天后,预备一个星期的咸菜就没了,更多的时候只能对着白粥再想办法。常看到赵有水一手托着饭碗一手捧着书,看一会吃一口,看一会吃一口。后来,有人知道带焦屑了。焦屑便成了晚自习后我们碗里的主要加餐食物。

  我相信饥饿是可以牵动灵魂的,饿着的时候思想会走到更远的地方。

  一次,老师出了作文题,是关于父亲的。从来都很艰涩的作文那次我写得很快。我写父亲疲惫的身影,写家里昏暗的油灯,我甚至在门前的沉默的小河里看到了父亲焦急的眼神。那么恣意地写,也许因为真切,老师很是赞赏,抄到了班里小报上。

  几天后的一个课间,我从厕所出来,一向极少主动讲话的赵有水追上来说:“你作文写得真好,我读了老想哭。我写不出,我没用。”看到他一脸的认真,那一瞬间,好像拉近了我们。我突然明白了什么,我想走近他,想和他做更好的朋友。可我木讷并没有说出我心里的话。赵有水还如过去一样,远远地站在一边,浅浅地朝着我笑。

  已经是高二了,同学们学习更紧张了,教室的灯通常很晚很晚才会熄灭。从高考中胜出是农村孩子最好也是仅有的出路。竞争是不可避免的,班上七十多个学生能参加高考的人数只能二十个左右,这是计划,我们中的大多数注定会是悲剧的角色。老师一直鼓励着学生们用功,“人生能有几回搏啊”,老师总是用女排精神鼓励大家。教室的灯熄得更晚了,有几天居然通宵达旦的亮着。老师也不得不劝告:“休息是为了更好地学习。”

  邻近的床空着,赵有水肯定是最晚的那个。我不止一次劝他,人不是机器,总要休息的。那晚他正泡着一碗焦屑,有点神秘地笑:“我不困的,我有焦屑,没有糖,放了味精也好吃的,你尝尝。”我不想吃,想象不出那能会是怎样的好味道,他很快吃完又回教室去了。

  终于,有一天,他晕倒了。送进医院,说是流脑,一种传染性脑炎,应该是较严重的病。他的父母赶到学校时,身上满是泥点,裤脚卷着,光脚上套着旧解放鞋,口袋里仅有零零碎碎的五十几元钱。或许是仓促,或许他们真的想不到办法了……

  捐款,不知道是谁提议的,可同学们大多没几块余钱的。我必须回家要,我不想母亲忧郁的眼神了,所有的事以后再说,那天我只想必须回家。好在家只在学校十几里外,晚上回早上到。那天是晚自习后的深夜,我独自走在回家的路上,我清楚地听到自己的心在深夜里快速而紧张地怦怦乱跳。

  捐款的情况记不清了,几天后却传来一个消息,赵有水走了,永远地走了,还没来得及收拾起课桌上那一摞书本。那个早晨,阳光晃着眼,我却周身感到阵阵寒凉。我想放声大哭,好像又找不到痛哭的理由。七十多人的教室里仿佛就是多了他,他先走了永远地走了。在他的青春年华里他一个人会有多少疼痛不甘会有多少孤独忧伤?

  想来焦屑于他也是美好的食物,至少在深夜给了他点点温暖和支撑。

  如今多少年过去了,我时常试着问自己,在我们走过的每一段或青涩或成熟的岁月里,那些或珍惜或平常的日子里,有多少我们不能忽略的焦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