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足】下伸点长陈庆余

2016-07-11 09:03:49来源:泰州日报作者:刘鹏旋

  人的年岁越往高处走,童年的记忆越发变得清晰,一旦被触碰,立马就鲜活起来。

  那天,我在泰兴龙河湾朋友家里偶遇黄桥的陈天林,他曾经是黄桥供销社的副主任。那一刻,我情不自禁地脱口而出:“我父亲在世时是供销社的老职工呢!”他迫不及待地接话:“我父亲陈庆余在下伸点,常去你父亲的日杂仓库进货的。”顿时,我的心弦像被拨弄了一下。

  我一下子想起了这位下伸点的点长。小时候,我是父亲的“跟屁虫”,我记得,他每次去日杂仓库进货要跟我父亲叙上一段家常,像亲兄弟那般亲密。我知道这其中缘由:两人都是小小年岁丧父,都是少小背井离乡学徒谋生,都是赤诚干活患了小肠疝气背负一生,苦命相似又同病相怜。

  记忆告诉我,他是我熟识的人中最苦命的人。

  幼年丧父却又祸及自身。父亲贩生猪为生,他是父亲生意鼎盛这年出生的,所以取名“庆余”。家的好景如夏夜的流星一闪而过。他才两岁父亲就一病不起,走了。他呆呆地盯着伤心欲绝的母亲为父亲焚烧纸钱,风把大火一煽,竟瞎掉了他一只眼睛。他说,也许这是命定:拿一只眼睛陪伴父亲一路走好,留一只眼睛看这个世界一目了然。

  艰难求学又遭泼一身晦气。寡母靠去富人家做针线活维持生计。十岁这年母亲咬咬牙送他去上私塾。竟然是早晨空着肚子去上学,中午也没有饭吃,一直饿到放了晚学,望眼欲穿等到母亲带点嘴上省下的冷饭冷馒给他充饥。即使如此艰难也只维持了两年,母亲就让他辍学了。他心里不甘,委屈着去叔叔家求助,一只脚才跨进门槛就被婶婶抓差让他挑粪去。他个子还没扁担长,那粪担晃晃荡荡、脚步慌慌乱乱的,爬沟坎时跌了个人仰马翻。他记得,那满脸满身从头到脚全是大粪,一身的晦气,哭得个泪人回家的。

  年少谋生偏又被亲情盘剥。母亲走投无路,狠狠心送他去季家市的米行学徒。十三岁的他扛一二百斤的麻袋,无异于癞宝垫床脚——硬撑。他从没躲懒过,却扛出了走肠疝气,老板眼睛没眨就把他踢出了师门。好心人指点,他悄悄买了走肠别子束于腰间,倔犟着又去黄桥丁广茂粮行学徒。因他拼命干活,赤诚做事,处处得人喜欢有口皆碑,不仅满师后被老板留下,那年商会改选,还被选为员工身份的商会副会长。这让他陡然有了梦想:借钱与婆老爹的亲弟弟合开了家粮行。他弄不明白自古就有“无奸不商,无商不奸”一说。他被支派去忙与生意无关的琐事,又被诱入亏本生意的圈套,进而被设假账蒙骗,最终落得个净身出户。他如梦初醒:原来,生意场上莫谈亲情感情,说得好听是一句俗语——癞宝要命蛇要饱,说得难听是一句成语——尔虞我诈。

  刚尝到了幸福的滋味又连遭灾祸临头。他听母亲的话“生意倒霉,把媳妇娶回来冲冲喜气”,东拼西凑借到60元聘礼钱办了婚事。偏偏事与愿违:刚有了爱女,眼巴巴望着妻子肺结核一天天加重不治身亡,老母亲经不起这一惊一吓命丧黄泉,不久女儿出天花又不幸夭折。那段灾难时光,他生不如死。

  他,前半生苦难缠身,后半生是苦苦坚守。好心人撮合,他娶已故妻子的妹妹续了弦,堂兄过继给他一个儿子让他有了后。那年,国家实行粮食统购统销,政府介绍他从粮行进了棉布商店。1956年,公私合营后他被派去东雁岭下伸点,开始了他长达二十五年的坚守,直至66岁这年他患了绝症。

  下伸点是那个一穷二白的年代供销社最基层的农村网点。因为物质极度匮乏,连火柴、煤油、肥皂、牙膏都是凭票计划供应。他说,这是命运安排的,让一个走出苦难的人,去与一穷二白的农民相依为命。东雁岭下伸点那两间店屋,家家户户过日子小到油盐酱醋、缝补浆洗都仰仗于它,大到生儿育女、生老病死都少不了它。

  他儿子告诉我,小时候弄不懂大人的事,心里尽是一个一个的问号。

  父亲为什么从不回家?儿子隐约记得,很小的时候,父亲央人用独轮山车接母子俩下乡去过年。六岁那年,母亲带他去乡下上小学,那是父亲的主意。第二年母亲得了骨结核病,为治病母子俩又回到了镇上。此后。只有寒暑假母子俩才能去乡下。儿子记得,父亲的下伸点天亮了开门,夜里十点后打烊,后半夜敲门的几乎每天都有:女人生孩子急等卫生纸的,孩子闹肚子疼急买宝塔糖的,磨坊的灯耗干了急待续油的,看青的老头烟袋空了烟瘾难熬的……父亲习惯了和衣而睡,哪怕是三九严冬,一有人敲门他便应声而起。有几回惊醒了儿子的梦,惹来妻子与他唠叨一番。儿子目睹了父亲日夜的坚守,即使是上街进货,他总是早一天在门前挂小黑板告诉乡亲。儿子还是不懂,他为什么不回家?那回,父亲上街进货,儿子明明看见他推着山车从东大街经过口巷的,其实往北一拐几步之遥就到家了,偏偏他过家门而不入。那天儿子很沮丧,哭着说与母亲听的。儿子记得,他在东雁岭十年,上街进货从来没顺脚进过家门。

  来下伸点欠账的为什么偏偏总是女人?儿子记得父亲有一本用包装纸剪裁拼凑的用棉线装订的计账本,密密麻麻记着平日欠的零账,诸如一根灯芯、一盒火柴、一支蜡烛、半两旱烟、半块肥皂、半斤粗盐……令儿子好奇的,是上门欠账全是女人出面,并且总是在店堂冷清的时候上门,有的一开口脸就涨得通红,有的脸上堆着笑样子却像苦笑,有的羞羞答答着开口声音小得像蚊子。没见过父亲向人讨过账,日子欠久了的,他便坐在夜灯下皱着眉头纠结,然后红笔一杠了事。欠账的女人有朝一日得知被销了账,便会往围裙里塞点家前屋后的瓜菜来,围裙一解往柜台上一丢,羞羞地说句感激的话,那嘴唇微微地颤动,眼眶里闪着泪光,生活的愁苦堆积在脸上。女人欠账的事,儿子好奇地问过父亲,父亲告诉说:不就是男人都怕丢穷面子?

  父亲推货的独轮车为什么总是那样“哎呀咿呀”的叫得难听?儿子说,那辆独轮推车是父亲进货的专车,他每次上街要跑百货、日杂、烟酒三个批发部,中盐、石油两个仓库,还有酱品厂和老宝成烟店,把独轮车摞得像座小山,要推那二十来里的土路。儿子讨厌独轮车“哎呀咿呀”地叫苦连天,那样地刺耳,却全然没关注到父亲夏天是光着身子推车,走一趟要晒脱一层皮,冬天薄棉袄总是被汗水浸透,连脚下的草鞋也会拧出汗水来。(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