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节气】夏之牵引

2016-07-25 09:20:51来源:泰州日报作者:王画意

  逛水果店是一件乐事,看到红红绿绿的各色水果躺着,光是色彩上就已经觉得丰盈,有些水果味道大,诸如苹果、香蕉或是柚子,凑近能闻到果实特有的香味,煎牛排有几分熟,水果也一样,靠嗅觉可猜个大概。过熟的果实气味甜腻,慢慢散发出酒的气息,像烈日下厚重的阳光味道。至于榴莲菠萝蜜等水果,是热带地区的原始任性,不管不顾散发浓烈的味道,爱的人死心塌地,不爱的人掩鼻而逃,实在是很刚烈的性格。我不吃榴莲,但逐渐能适应水果店中榴莲的味道,腥得恰到好处,反而像冷水的水腥气一样,让人觉得洁净新鲜,魅力极大。

  夏季是水果盛季,再寒酸简朴的水果摊子,甚至是路口叫卖的板车上,只要有一车浓绿圆实的西瓜,就算是胜景了。大,丰满,色彩浓烈,生机勃勃,是夏天的主色调。晚饭后出门散步,树荫处摆着无数板车,西瓜,哈密瓜,桃子……在耀眼的白炽灯下缤纷一片,小贩吆喝着不甜不要钱,而人却一个个失去了颜色,看去只觉得面目模糊,也只因这是色彩的季节,没有戏剧里那样的红靥妆,如何撑得住。那里虽没有水果店里品种齐全的豪华,却给人朴素丰腴的感觉。我买了几个桃子,普通的拳头大小的桃子,没有水蜜桃那样贵重,吃起来也是爽脆为主,但色泽鲜亮,红丝如妆,媚人得可以入画。至于水蜜桃,我是去水果店买的,因为喜欢那软糯清甜的口感,水蜜桃不像普通桃子那样有民间的放肆浓烈,更像是带有贵族气的妇人,颜色是淡雅的白玉色,至多在口部带几丝淡红,样子也乖巧,一个个排列整齐,且不可重叠摆放,皆因怕压坏了。

  妈妈曾对我讲过,她的奶奶那时还在世,一家在乡下住着,但每个季度时兴什么果品,老太太全知道,妈妈便经常跑去镇上买。农村家境普通,说是买应季水果,实则是买一个两个尝个鲜罢了,但这样的小奢侈,如同平淡无奇的岁月里开的花,真真是让人看着喜欢,也真是会生活。眼下是吃荔枝的时节,当年妈妈一定也是去镇上买了的,而在家等待的老太太,“一骑红尘妃子笑”的心情,也莫过于此吧。

  夏夜最美,墨蓝色的天空透明澄澈,非常洁净,像是宝石或镜面,白天的云彩氤氲成雾状,在晚上仍是看得清楚,在天空布面上呈现出玫瑰色灰色绯红色的雾,淡淡的,像面纱一样。月亮更是明亮,月圆的时候像大颗的珍珠,近在咫尺,比其他季节的更见亲切。月宫里的嫦娥,四季里只有这个季节是最热闹的吧,像有趣的旁观者,看着人间世态,不是高高在上的渺茫的月色,而是实实在在的,陪伴在人群身边的月色。我本不相信月色可以像灯光一样有照明的效果,因为城市霓虹太多,月色何以能与其争高低呢?但是夏夜不同,月色就像普通的灯光一样照在人群里,伸手可触。所以夏夜的音乐会最是合宜,永远热闹,永远清洁,永远有生命力。

  我居住的城市每年有黄梅雨季,夏季唯有这个阶段让人觉得憋屈气闷,低气压的空气里拧得出水,墙壁上的雾气和水珠永远干不了,木质楼梯发霉,踩上去是令人心惊胆战的柔软感。这种时节室外比室内舒适,下雨的潮气涌过来,倒也清新。连续一个月时断时续的雨,地面上潮湿地绽开青苔,素日里梅干菜色的青苔这个时候长势美好,青苍翠绿,我每次都想挖一块当小盆栽放在桌上,因为喜欢这种沉默的安适,但最终还是作罢了,青灯照壁的室内,断然不适合这种天地之间灵气的生命。阳光晴好的时候,可以听见变成沼泽的草地里蛙声连连,指甲盖大小的蛙跳来跳去,小蘑菇从湿润的泥土里长出来,嫩嫩的乳白色,像从未见过阳光的纤细苍白的少女。

  黄梅雨季后是台风,半夜被呼啸的风声惊醒,大雨泼在玻璃窗上,发出密密的声音。第二天醒来看到新闻,哪里发大水,哪里停电,哪里台风掀起了屋顶,但却没有真切感,站在高楼上往下望,看到的永远是雨下落的过程,而不是结果。台风后的气候最舒适,闷热和灰尘都被吹散,植物的气息格外清新芳香,晚上在小区内散步,积水只剩下浅浅的一滩,映着头顶明亮圆润如车轮的月亮。听到一户人家窗口传来古筝声,弹得不甚连贯,伴随着一个女声的打节拍和小声的指点,想必是母亲在一旁陪伴督促。天空越发澄澈,暴雨后的天空里有各色浮动的彩色的云雾,空气潮湿又干净。那一刻我想起小时候。

  我出生在盛夏,这些年来益发感觉到这个季节对我神秘的牵制和吸引,一位冬天出生的朋友坚持说冬季凛冽的空气最让人头脑清醒,而我在冬天则总觉得被一种冬眠的无力感所束缚。《枕草子》第一篇就写四季之美,春之黎明,夏之夜色,秋之薄暮,冬之清晨,于千年之后仍然读来爽然。既然四季之美人人皆可观可感,人为什么总是倾向于自己出生的季节呢?看似无理,又像是什么神奇的宿命,从一开始就决定好的,兜兜转转,又回到原点。生命真是不可言说,看不清路线的轨迹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