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情】放老鸦

2017-12-10 11:04:56来源:泰州日报作者:葛玉莹

  记得十岁那年的一个午后,我正同小伙伴们躲蒙子玩,农抗大叔兴冲冲来喊我们去看放老鸦。那可是难得一遇的热闹,好比我们清淡寡味日子里的糖果花生,于是我们就一起朝大滩口跑去。

  老鸦又名鱼鹰,学名鸬鹚,体型有点像鹅,长着阔长的双翼,黑色的羽毛层层叠叠,K颈尖喙,鹰一般细而亮的眼睛,天生的本领是能在水下猎鱼。

  我们刚走到大滩口边上,就见四只头尖肚窄的老鸦船由南边划来,每条船上十来只老鸦均等地蹲在船两边的木桩上,把尖嘴伸进羽毛丛中梳剪,眯着眼睛,一副战前休整养精蓄锐的架势。主人在它们喉咙中间扎了带子,以便把猎到的小鱼暂且储存在那里。

  大滩口是我们庄前的河泊,是一片有六、七十亩大的水面,比较贲阔,它沉积了若干粮忝残渣,暗滋潜长了许多水草,养育了若干鱼虾蟹蚌,也宽容得贪婪的索取,是老鸦施展才能的理想之所。老鸦船一进入大滩口,渔翁便弃桨执篙,赶老鸦下水扎猛子逮鱼,脚下有节奏地踏着响板,大声吆喝着他们行业的号子“圈拉吼”。他们把逮到了鱼的老鸦用篙头子接回来,抓住其翅膀,头朝夹舱垂着,将嘴里或临时储存在喉咙里的鱼倒下,再扔到河里继续劳作。逮到鱼的老鸦冒出水面伸展翅翼的刹那,水湿鲜亮,强剽刺激和鼓舞了渔翁,他们的“圈拉吼”喊得更响了,踏板声更稠更大了,同水浪声组成一起,就显得有种被放大了的样子。

  我们在岸上看热闹,与渔人同乐,内心祈祷老鸦能逮到更大的鱼。渔人的篙子举上落下,老鸦们在河里扎进冒出,搅得波涌浪跳。太阳很好,仿佛有人将无数碎金子撒存水罩,晶亮得晃人眼睛。

  我还发现,这四条船是一个组合,其中有一个头领式的人物,负责调摆。此人正值中年,粗黑豪放,胡子拉碴,头戴毡帽,颧骨处有着高原红似的两团亮色,一看就在眼中留下一抹晃动的光影,让我不由心里一提,似乎他坚毅的神情、果断的举止,叫我明白在这世界上怎样才能做成一件事情,怎样才能把日子好好地过下去…

  突然,河里更大的响动截断了我的遐想。仔细看去,水面上展蜒出一道雁翼式的细浪,七、八只老鸦同追捕一条鱼。突然红光一闪,原来是条大鲤鱼,它被老鸦追得慌不择路,似乎想蹿到空中去以摆脱厄运。此时,头领式的人物挥篙一舞,对另外三位渔翁下达指令,渔翁们立即响应,高频率地挥篙踏响板,喊“圈拉吼”,强化了对他们的老鸦指挥、督战。

  他们的努力立竿见影,老鸦们很快对鲤鱼形成了围追堵截的高压态势,终于擒获——鲤鱼在甩尾摇头地挣扎,十来只老鸦在鱼体上聚成一团。搭不上帮的老鸦们在四周转着,宁可充当摇旗呐喊的角色,也不肯离开战场的核心主体。

  面对那激烈壮观的场景,我们岸上看热闹的人的人同渔翁们一起欢叫呐喊。

  农抗大叔特别兴高采烈,以志愿者的身份充任老鸦啦啦队的首领。他对我们说:孩子们,听说过一句从古传下的夸张话吗?十八个老鸦抬一条大鱼!我是第一次听到,当时为之一振,除了认为这个“抬”字太形象了、太生动了,再就是隐隐约约觉得农抗大叔的欢呼有点怪异,他并不仅仅是被壮烈的场景所感染,而有种特别奇妙的激动,令我格外地血脉偾张。随着人们的几乎是疯狂的欢叫,老鸦们对鲤鱼的征服越发凶猛。我的心灵在震颤中,突然产生一种奇思妙想,仿佛人世间需要有放老鸦这个行当,以此来证明轰轰烈烈与平平淡淡有多大的距离,团结奋斗与散漫独行有什么不同,对人有所点拨和启发。

  之后我发现,农抗大叔对那一次放老鸦的场景特别眷恋,经常拿它说事,乐此不疲。我印象最深的是,那天村长很严肃地对他说,解放军要攻打北芙蓉碉堡了,上级命令我村上交二十棵树,立即运到海沟河胡庄段沉到水里,以企阻挡从兴化城来救援北芙蓉碉堡的蒋军炮艇;派你们第二村民小组三棵树,一个钟头内弄到大滩口上船。这时许多青壮年都参军或做常备民工随军作战了,剩下的大都是妇女儿童和老人,但兼着村民小组长的农抗大叔爽快地接受了任务,他对七、八十人的动员讲话中又提到“十八个老鸦抬一条大鱼”的比喻句。此话似乎有神力,果然圆满完成了任务。

  白云苍狗,时事多变,这么多年来许多事都忘了,唯有这放老鸦记忆犹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