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屐痕】这里是皤滩

2017-12-10 11:06:07来源:泰州日报作者:潘仁奇

  到皤滩出于偶然。

  从临海驱车往杭州,看到路旁有通向皤滩的指示牌,想到以前曾看到过关于这里的介绍,于是下了高速,来到皤滩。

  先在四周遛遛。但见群山葱翠,流溪澄碧。执竿老翁,临溪独坐。上下钓影,相映如画。带着如画的心情,我们走进皤滩古镇。

  皤滩,白色的河滩。

  河滩之所以成为白色,因为有白色的鹅卵石,还有白色的盐。

  五溪汇合点、水陆交汇地,独特的地利成就了皤滩的独特。沿灵江、永安溪的水路在这里拢岸,通往浙西的苍岭古道从这里起步,官盐绍酒、苏松布匹、两广杂货、四方药材等在这里汇聚、分流、发运,于是自唐宋以来,这里帆楫相连,舟车交替,商旅往来,担夫蚁集,成为永安溪上游的一大商埠。

  这里是皤滩。

  一千多年的经营,使得这里存留的古街古巷古建筑丰富多样,古色古香,别具风韵。这里有气势宏伟、布局精美的“三透九门堂”,有朱熹送子就学、号称“江南第一书院”的桐江书院,更有那卵石铺嵌、九曲回肠、蜿蜒有致的龙形古街。

  从古街的龙头走到龙尾,有4里;从龙尾回到龙头,还是4里。行走在一样的街上,却有不一样的感觉。第一次,是新奇多于感慨;第二次,则感慨大于新奇。

  我没想到在稠人广众的浙江会有这么一座古镇能保存得如此完好,又如此安静。

  “陈氏祠堂”门前青石雕镂的坐狮还是那么威武,“何氏里学士府”内汩汩千年的井水还是那般清冽,龙街两旁保存至今的二百多家店铺及店前的石板柜面还是那么齐整和谐。……

  只是,当年那些摩肩接踵、熙来攘往的滚滚人流,哪里去了?

  昨夜的一场大雨,把龙形古街冲洗得一尘不染,似乎也把当年的喧闹繁华扫到了记忆深处。

  上世纪二三十年代浙赣铁路的开通,使得这里水运的优势尽失,风光不再。

  虽然那些青砖黛瓦、粉檐灰壁的华宅犹在,多少豪商千金买笑、纸醉金迷的春花院的雕栏玉砌犹在,刻着飞禽走兽、风花雪月等图案的针刺无骨花灯投映出的光晕依旧温柔华美,却再也照不到当年的神采。

  明净的古街,空空荡荡,一览无余。

  一只雄鸡,从岑寂的台阶上一跃而下,在空阔的大街上,旁若无人,昂然而过。

  在龙街上来回走了一遭,才忽然发现:这里,看不到年轻人!

  闲坐在街头抽烟聊天的是老人,坐在古旧的门檐下做着蜡烛芯的是老人,从小巷深处缓缓走来的,还是老人!

  步履蹒跚,暮气沉沉。

  想给他们,想给这里注入一点活泼的气息,却密不透针,怎么也插不进去。每个街道的转角处,都有一截黑色的墙垣伸在那里。隔着视线也隔着交流。

  古老的皤滩,也许真的老了。

  从唐至宋,是其集市初兴、曙日东升的童年;明清时期,正其龙舞九曲、生机蓬勃、光彩焕然的青壮年;民国已降,随着近代公路、铁路等交通的发展,将其逐渐逼入举步维艰、风烛残辉的暮年。于是这里的街道老了,房舍老了,连生活在街屋里的人,也都老了。

  外面的世界太急促,气势汹汹。他们还来不及适应,就已经被遗忘。

  这里曾经是盛极一时的商贾集散地,但今天这里的人们似乎已经遗弃了那份逐利的热衷和精明。门前凳子上摆卖的只是一些零散简陋的交易品:田里收摘的豆果,家里腌晒的咸菜,河里捡拾的鹅卵石,等等,没有叫卖的吆喝,只有随遇而安的静定。

  是的,静定。闪烁着诗意和禅意的静定。

  风尘仆仆、步履匆匆的游人,只是这里飘忽的过客。只有这些老人,才是此地静定的坚守者。

  是家园,总得有人守着。

  最深的爱,是守出来的。

  只要有这些老人静守在这里,古老的家园就在,根就在。

  在空荡的街衢,在败落的老屋,在古旧的廊前,他们安然而居,悠然自得地守在如梭的岁月里。落寞的老街,碾过多少繁华的梦,他们已难以重温,也懒得追溯。

  他们活在属于自己的简单的旋律里,活得坦然,活得安然。有含饴鼓腹之逸,无勾心斗角之争。不必顾忌谁,也无须遮掩什么。

  少了争名逐利,心就纯了。

  人就一生,何必让自己太累?看得破过眼烟云,放得下得失牵挂。知足即可自在,平和方得淡远。

  有时被遗忘在这个浮躁的世界之外反而不失为一件幸事。被遗忘,就不会被吞噬。返璞归真比不得天真淳朴,粉黛如画何如铅华不施?

  陶醉在似乎被历史遗忘的龙形大街上,一块块卵石是它凹凸的鳞片。它曾有过飞龙在天的辉煌,现在的沉静可是潜龙在渊,蛰伏在这与世无争的清静世界里?

  在这个欲作陶渊明而不得的时代,能有这么一座古镇古街容你悠闲地徜徉,既难得,亦难忘。

  踱出古镇,已近傍晚。走过村口的印月湖,忍不住回眸再看一眼,望天际流霞,苇边归鹜。

  这里是皤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