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的书

2018-01-22 15:54:34来源:泰州日报

  【作者简介】陈社,亦名肖放,泰州海陵人,做过农民、工人、职员、公务员,著有散文集《坦然人生》、杂文集《不如简单》、小说集《井边》、评论集《向平凡致敬》等作品。─────────────────────────────────────────

  父亲的书

  □陈社

  编辑出版父亲的作品集,是我多年的心愿,也是我的家人、亲友和父亲当年一些领导、朋友、同事、学生的期待。

  父亲在我的心目中是一个神圣的偶像,尽管他在我12岁那年就去世了。

  我对父亲的了解,除了儿时的一些记忆外,主要来自他的作品和他的经历,来自人们的介绍和评说,来自对他所生存、生活的那个时代的了解和分析。

  14岁那年,我读了父亲的小说《蒙古马》,母亲让我读的。一天,两个孩子追着我喊“打倒陈本肖!打倒戴冰!(我父母)”。我委屈地告诉母亲,她拿出一本旧杂志:“这篇小说是你爸爸写的他自己,你看一下。”

  那是1947年4月号的《文艺复兴》。《蒙古马》描写了抗战期间的重庆,一个文学青年的不满和抗争。我反复读了几遍,把喜欢的句子抄录下来,背熟了。譬如:“这不是他们的权威,是生活的权威。不是吗?卑湿的空气中是适宜于蚊子的成长的!”譬如:“腿子生来就是为了走的!什么叫退缩?有向后生长的脚趾吗?”譬如:“一个从他自己的痛苦中得到骄傲的人,需要人的同情吗?”

  我又读了他的另一些作品,有《洞内》《老庆余布号》等小说,《老爷,你不要拍桌子》《敬礼!南下的人民解放军》等诗歌,还有他的《自传》。尽管我对那个时代的情况知之不多,理解能力有限,但有一点确信无疑:父亲的文学经历与革命经历一脉相承,他是一位坚定的革命者。

  1955年,当年与父亲在重庆一起从事文学活动的耿庸被定为“胡风反革命集团骨干分子”,父母受其牵连也被关押审查批斗……我尚幼,几乎没有印象。长大后,才深切感受到这件事对于我们这个家庭的种种影响。

  1980年,市委为我父亲平反,问我有什么要求。我说人已死去这么多年,没有什么好要求的了。只问了一下“耿庸还在不在”,回说不清楚。我揣测,他受的磨难肯定比我父亲大得多,判刑11年,接着“文革”,是否还在人世很难说。

  庆幸的是,他还活着。平反后,耿庸在上海辞书出版社编审的岗位上成了上海市劳动模范,担任着全国政协委员等社会职务。他给我写了很多信,也见了几次面,谈了不少往事和我父亲的作品。他告诉我,《蒙古马》等作品写的是他们的共同经历,发表前他就看过,希望我能把父亲的作品搜集到,编一本作品集。

  于是,我开始了对父亲作品、遗稿的整理、搜集。起初是一字一句地抄,几位文友帮我誊清了一些,母亲和岳父母又校对、打印了一部分。由于父亲的遗稿多数是底稿,竖写、繁体,修改甚多,笔迹模糊,纸张发脆,放大镜、字典和资料书成了我的主要工具。由于家被抄过,不少已散失,去上海、南京等地图书馆查寻那些不知确切发表时间和报刊的文章,犹如大海捞针,以至于耿庸伯伯要我一定要找到的《青衣文人》等几篇杂文终于没能找到……

  我曾问自己:编辑出版父亲的这本书到底有多大意义?如今的读者会对这些写于旧时代的作品感兴趣吗?我清楚,这本书是没有多少人愿意看的。但我还是坚持着极为认真地做着这件事,这是我的心愿。

  耿庸伯伯写来了书序《又怀高放陈本肖》(高放乃父亲笔名)。文中说:“无论那个时代怎样地过去了,那个时代依然是能够了解和应当了解的历史的存在。”父亲当年的一些领导、朋友、同事、学生以及我的长辈们或者寄来了他们发表过的回忆文章和有关资料,或者专门写来了他们的怀念文章或信函,或者打来电话予以关注,热心地提供有关情况……

  2006年10月,《陈本肖文存》出版。书中收入父亲作品40篇,附录怀念文章23篇。

  是时,父亲已辞世40多年。

  我以为,这种形式的纪念,对于他来说,是最为合适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