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心工作

2018-02-07 09:56:54来源:泰州晚报

  【作者简介】陈社,亦名肖放,泰州海陵人,做过农民、工人、职员、公务员,著有散文集《坦然人生》、杂文集《不如简单》、小说集《井边》、评论集《向平凡致敬》等作品。─────────────────────────────────────────

  中心工作

  □陈社

  在工厂做工的那几年,不时被抽出来参加中心工作。屈指数来,有学大寨、学大庆、民兵集训、文艺演出、批林批孔、防震抗震等多项。每逢其事,我总有一种重任在肩的感觉,很是积极地跟在领导和师傅们后面跑腿,基本上都能圆满完成党和人民交给的任务。当然,也有少数几次完成得不如人意。

  一次是参加“上山下乡”工作组,去动员一家“老大难”。被动员的对象是这家的家长,我们厂的一位车间主任、老党员、全厂唯一的一个八级钳工,大家都尊称他“A师傅”。之所以要我来,据说原因之一是因为我插过队,可以现身说法,说服力比较强。

  A师傅家住下坝街道的一条深巷内,青砖黛瓦的几间小屋,虽说普通,在我们厂的职工家庭中,已属条件较好的了。那些天A师傅正告病在家,躺在床上,额头上盖着一条湿毛巾,嘴里呻吟着。师娘很干练的样子,热情地为我们递上了茶水,然后开始诉苦。意思是他们一家几口都有病,有医院证明,还有其他一堆困难,目前两个女儿哪一个都下不了乡,请你们无论如何帮助向上反映反映。

  其实我们来之前已做好功课了。上面传达下来的精神说,街道的同志认为他家是思想问题,装病。所以要我们来主攻A师傅这个一家之主,主要矛盾解决了,其他矛盾就能迎刃而解。街道的同志确实明察秋毫,我们也看在了眼里。两个女儿都如花似玉、并无病容,师娘生活自理更没有问题,倒是A师傅真的病了,尽管他这样子似乎夸张了一点。

  我们轮番给他们讲道理,轮到我讲的时候,组长特地向师娘介绍了我“老插”的身份。我有备而来,主要介绍了插队几年的收获,譬如了解了农村,了解了农民,了解了生活,特别能锻炼人,这段经历对于一个年轻人的一生都有好处,懂事了,成人了,遇到一些困难也能承受了,等等。组长又补充:“你看他皮肤、气色多好啊!说明插队没什么了不得的苦,反而对身体有好处。”我只好再补充:“总会晒黑的,但过上一阵还能转回来。”

  那些天,我们每天必去A师傅家两趟,说来说去还是这些话。师娘和她两个女儿对我们越来越冷淡,有时候我们前脚刚进门,她们后脚就出了门,基本上不理我们。A师傅则反复向我们诉说他做不了主的苦衷。他说的我以前就听说过,厂里有人曾经排过全厂“怕老婆”的名次,A师傅一直稳居前三名。说有史以来他家的家长就是他老婆,但就重要程度而言,老婆还只是老三,小女儿老大、大女儿老二,A师傅始终乐滋滋地自称“小四”。

  到了一定的时候,A师傅就会跟我们说一声:“今天在我家吃饭?”我们就告辞了。渐渐地,我们去得不那么勤了,也不说那么多、待那么久了。最终,我们被撤了回来。

  另一次是参加“追查收听敌台”工作组,负责西仓街道西浦居委会所管区域。所谓“敌台”,主要是指境外电台针对大陆的播音。“追查”其实是巡查,一旦发现有人收听敌台,随时向派出所报告。

  于是,我们几个人每天晚上都在那几条巷子里转悠,眼睛一眨不眨,耳朵竖得老长,试图发现种种蛛丝马迹,却一无所获。其实这件事我还是有一点发言权的。我上小学时,曾经有几年迷上了矿石收音机,动手做了个木头盒子,借来了一个电烙铁,去坡子街上的电讯器材店买来零件,废寝忘食地安装、调试。那时候就发现某个敌台的功率十分强大,我在矿石上调拨接触点时,经常会被它那种怪怪的普通话腔调吓一跳,慌忙避开。由于我都用耳塞收听,即便我身边的人也不知道我听到了什么。

  我就想,存心收听敌台的人,肯定不会开着扩音喇叭昭告四方吧?他们至少得用耳机、耳塞吧?如果没有专门的探测设备,我们耳朵竖得再长也不可能发现的,何况我们还只是在家家户户住房外面的巷子里“追查”。但我不敢介绍我的经历及经验,担心引火烧身,派出所正愁抓不到现行,来一个送货上门的也不错啊!只能硬着头皮跟着他们,继续在那几条昏暗的巷子里高一脚、低一脚地瞎转悠。

  几天下来,实在忍不住了,便跟同行的一位说了一点想法。想不到他竟诡秘地一笑,果断地说:“不管它,跟着跑吧!”只好闭嘴,继续“追查”。

  终于有一天接到通知,叫我们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