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水乡】都是鸡蛋惹的祸

2017-02-13 15:42:55作者:顾坚

  【作者简介】

  顾坚,中国作协会员。鲁迅文学院第十一期。已出版长篇小说《元红》《青果》《情窦开》等。《元红》被评论界誉为“继《平凡的世界》之后的经典力作”,获江苏省第七届精神文明“五个一工程”奖。《青果》参评第八届茅盾文学奖;获首届施耐庵文学奖。

  

  童年的乡村,家家养鸡。但不许养多,养多了则成“资本主义尾巴”,要触霉头;也不能养多,因无余粮可喂,每家两三只、四五只而已。鸡一律散养,巷陌中转悠,灰土中扒挠,跳桌上树,极是自由。鸡犬之声相闻,乡村最具人间烟火气。

  养鸡为了生蛋,蛋却基本不吃,而是用来换钱。农村人在生产队挣工分,年终才有分红,平素罕见活钱,鸡屁股就是银行。鸡养得好,蛋攒得多,油盐酱醋等最基本的生活开支约摸可以应付。

  养鸡不吃蛋,拿乡亲们的话,是“不忍心吃”。孩子们最盼望有贵客到,客人到了打蛋茶招待,一般是四个荷包蛋,没有客人吃光了的,总要留一两个给孩子解馋。再就是立夏,要煮鸡蛋给孩子吃,不作兴坐在门槛上吃,否则人会变得慵懒无力,最好跑到打谷场上坐在石磙上吃,长大了才会身强力壮。

  鸡蛋拿到商店里卖,按个头大小,大的七分钱,稍小的六分钱。那年我八岁,二年级小学生了,冬至这天早晨,我正喝着难咽的萝卜缨子粥,听见院里传来母鸡欢快地打着鸣,便知道它刚下一颗蛋,脑子里灵光一闪,赶紧喝下剩粥,趁母亲去河边汰衣裳,把鸡窝里那只还冒着热气的鸡蛋放进书包,撒着脚丫直奔老街而去。

  到了商店,鸡蛋换得六分钱,我用五分钱去买了只刚出炉的芝麻烧饼,一分钱买了块水果硬糖,烧饼藏在书包里,糖剥了直接扔进嘴里含着,快乐地朝学校走去。想不到转过一条小巷,竟一头撞见了母亲,一下子懵住了。母亲走路走得气喘吁吁,满面怒容,问我拿鸡蛋干什么了,我嗫嚅着说没拿。

  母亲说你还没拿,我下河边时明明看见芦花鸡在蹲窝生蛋,你还说没拿?一个巴掌扇过来,把我嘴里的糖块都扇飞了,然后拧住我的耳朵就往家拖,疼得我鬼哭神嚎,街巷里的乡亲怎么劝阻也没有用。

  到了家里,我屁股上又挨了母亲一通鞋底,并被勒令对着中堂上的毛主席像下跪,向老人家保证以后再不拿家里一针一线去换东西吃。

  从我书包里搜出来的那只烧饼正好做了冬至祭祖的一道供品。我被母亲撕裂的耳廓结成了痂,半个月之后才脱落。

  我很长时间纳闷,母亲平素性情温柔,缘何为了一只鸡蛋就对我痛下狠手,让我在大庭广众之下丢脸。

  以后我才知道,母亲是怕我从小染上不劳而获占小便宜的坏习惯,用她的话说这样的人就是“二流子”。母亲对我的惩罚,其实是另一种最深刻的爱啊!

  鸡年到来,我却想起童年时的一只鸡蛋,这只鸡蛋给我惹的祸,内心却洋溢着莫名的温暖。

  不知道我年逾古稀的母亲还记不记得这件事,我想是记得的,因为从那以后她没有再打过儿子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