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师傅

2016-03-11 10:07:09来源:泰州晚报作者:陈社

  马师傅是我在船厂学徒时的师傅,他那时也就四十岁左右吧,已经是我们车间老资格的一位师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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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马师傅

  

  

  [海陵]陈社

  

  

  马师傅是我在船厂学徒时的师傅,他那时也就四十岁左右吧,已经是我们车间老资格的一位师傅了。其之“老”,不只是论年龄。他是钳工中的老把式,好像是七级吧,技术一流;他家是老贫农,属于苦大仇深的无产阶级;他还是我们厂的老党员、老支委、老先进。总之,作为他若干徒弟中当时最末的一个,我感到很光荣、很珍惜。

  马师傅性子慢,平时话不多。他给我灌输得最多的,是要把基本功打扎实,尤其我们修柴油机的钳工,活塞、缸壁、曲轴、摇臂等主要部件结合部的精确度都是以百分之几毫米来衡量、检测的,差一点点都不行。所以我每天都严格按照他的要求苦练基本功,一是锯、二是锉、三是磨、四是刮,围着只台虎钳,忙得不亦乐乎。师傅不时来检查一次,指出我的毛病,然后进行示范,高超的手艺立马展示在我面前。徒弟唯有心服口服,加倍努力。

  师傅也常带我到轮船上去看看,走过长长的一段路,来到泊船的河边,跨上高高的跳板,下到底层的机舱,近观那些个钢铁生命的心脏系统在师傅们的调理下焕发出勃勃生机,感受着工人阶级的神奇与伟大。很快,我对柴油机内部结构及原理的兴趣便超过了基本功的苦练。去图书馆借来了有关书籍,晚上在家囫囵吞枣,死记硬背,白天便钻进机舱对照实物进行复习,图纸画了一张又一张。久而久之,竟也能闭着眼睛说出柴油机在不同状态下,曲轴及各个活塞、喷嘴等主件的位置和状态。兴奋之余,我忍不住向师傅炫耀。师傅并不怎么高兴,说你还是要先打好底子,下功夫把基本功练到位,柴油机原理什么的到时我自然会教你,书上的那一套太复杂,我会告诉你最简单的诀窍。

  偶尔我也会请师傅来家里坐坐,师傅不善饮酒,往往一杯下去便与平时有些两样。主要是话变多了,反反复复对我进行叮嘱。归纳起来也就两条,一是一定要学好一门手艺,有了它才捧得住饭碗;二是一定要服从领导,积极向组织靠拢,才能有保障。他还会闪闪烁烁地告诉我一些具体的人和事,譬如某某是个“刺毛”,领导对他很有看法,你要少和他接近;某某犯过错误,比较消极,你不要受他影响;某某成分不好,怀才不遇,你不要随便帮他讲话……我很感动,觉得师傅不仅把我当成了他的徒弟和后辈,简直就把我当成他的孩子了。当然也有些恐惧,没想到当个小学徒就这么不容易。

  师傅也有师傅的不容易。厂里搞“批林批孔”的声讨会,确定师傅作重点发言,主要联系他在旧社会被压迫、被剥削的切身体会,狠批林彪和孔老二“克己复礼”的复辟阴谋。师傅便心事上了身,愁眉苦脸的。我找来了几张报纸,连晚七拼八凑,给他写好了稿子。他识字不多,看得很费劲,看着看着眉头蹙得更紧了。我问他,我再重抄一遍,字再写大一些行不行?他说他发愁的不是这些,而是你没写到的那些,旧社会他才十几岁,记不得了。我说你父母没给你讲过吗?他说以前倒是讲过,但都是瞎说,尽讲“三年自然灾害”的情况。我说那你干脆向领导如实汇报一下。师傅正色:那不行,组织上交给我的政治任务必须完成!

  后来师傅还是完成了任务,尽管站在台上显得比较紧张,头上脸上都是汗,但感情是真挚的,还流了不少眼泪。市里来拍照的同志围着他“咔嚓、咔嚓”了好几张,表示很满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