饿的记忆 

2016-03-14 08:52:30来源:泰州晚报作者:陈社

  我不能叫苦,唯有硬撑。继续餐复一餐、日复一日地喝着大海碗里的糁子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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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饿的记忆

  

  

  [海陵]陈社

  

  

  我之下乡插队,固然有当兵没我的份、升高中估计也轮不到的原因,却没有多少悲情。有的是不服气、不服输。又对伟大领袖毛主席无限崇拜,坚信只要听他的话就不会错。“广阔天地,大有作为!”当农民总可以吧?我就当个堂堂正正的农民给你们看看!当班主任登门宣讲有关政策时,我已迁走了户口。

  动身之前,做了不少准备,作了若干憧憬。《毛主席语录》等革命书籍最重要,自然放在第一位。但去广阔天地安家落户、生根开花必须作长期生活的打算,譬如业余时间得自己安排,那也是“大有作为”的。乒乓球拍之类大约一时用不上,足球倒是可以,只是太贵了。于是,象棋、军棋、扑克牌、口琴之类的都塞进了铺盖。想想还怕不够丰富,特地把那根好久不用的钓鱼竹竿拿出来作了一通检查修整。想象着蓝天白云垂柳下的那种自由自在,一会儿“呼”的一声钓上了一条,一会儿又“呼”的一声钓上了一条,引得岸边的村姑们阵阵惊呼,性急的插友则忙不迭地奔过来,先捉几条回去拾掇了下锅……

  及至下乡之后,才发现情况远远不是我所想象,也远远不是我能想象。

  首先没想到会饿得够呛。其实知青每月有38斤米的供应,可以天天吃米饭(用队里农民的话,叫“天天过年”。因为他们平时吃不上,来了亲戚煮点山芋干子饭就算招待了,只有过年才煮米饭,所以农民的孩子最盼望过年),但不济事,吃了上顿盼下顿。这与我们一下子不能适应长时间体力劳动,而且做不来农活、用不上巧劲有关。也与我们没什么菜吃,尤其缺少油水有关。总之,饭量突然变大了。记得出发前,母亲熬了一搪瓷杯猪油(那时叫荤油)给我——没想到知青组的伙伴几乎都带了。关键时刻便挑一小块埋进饭里,米饭就成了荤油饭,那个香啊!可不到两个月,只只搪瓷杯都见了底,大家都吃不上荤油饭了。

  当然,也可以去买些菜来补充,组里的知青轮流值日,负责买菜烧饭,但买菜的集市较远,来回一趟得一个多小时,加上囊中羞涩,每每免了。记不清有次是哪位老兄跑到集市上割了点猪肉回来,兴师动众地炒起了肉丝,不料引来了一群小孩子围住了我们的灶台。不过这又不奇怪,我们那个生产队是周围最穷的,若有哪家买肉回来,肯定“出大事”了!所以,我们经常的主菜是酱油汤(那时叫神仙汤),喝在嘴里真有神仙的感觉。队里对我们不错,规定知青值日烧饭的时间照记工分。我就盼望着值日,可以提早个把小时收工呢!不料组里的老兄们问我会烧什么菜,我支支吾吾答不上,还未上岗就被除名了。

  这种日子维持了不到半年,下大雨,知青临时住的房子塌掉了,几位老兄逃难似的回了泰州。我年小志气大,坚持继续革命。队长便将我安排住进了副队长家的堂屋,同吃同住同劳动。不料从第二天开始,三餐里头就不见了一粒米星,顿顿和他们一起喝大麦糁子粥,每人一只大海碗。他家老小都蹲在地上,只手托着碗,只听得“呼呼呼”几声,碗便见了底,像刚洗过一样的干净。我也依法效仿,确实可以不动筷子,只是快不了,而且一碗下去肚子就撑得装不下。不像他们,一口气能灌进去两三碗。接下来的几天,我见了那糁子粥就反胃,酸水直涌,几口咽下去就不行了。

  我曾不露声色地朝副队长家里四处张望,怎么也找不到我带来的那个米袋子。又不好意思问,猜测我的米已被挪作他用了,因为听说他家孩子多,欠了一屁股债。

  别无选择。我不能叫苦,唯有硬撑。继续餐复一餐、日复一日地喝着大海碗里的糁子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