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饼滋味长

2018-02-22 10:22:46来源:泰州晚报作者:【姜堰】朱蓉

  小时候的冬天可比现在冷得多,乳白色的蒸气已从河面上冉冉升起来,黎明将近时已经稠厚得连阳光都难以刺破,浮动着的轻纱般的迷雾将小镇包裹其中。曙光渐升,隔着雾气却也不再通透,冬日毛拉拉地露出些红色的光线,在浓雾中一阵一阵地翻腾,飘散。“卖米饼子喽,卖米饼子喽——”一声声富有韵律的叫卖声唤醒了沉寂中的小镇。

  我睡在小阁楼上,听到这样的声音总是一骨碌爬起,直着身子半跪着往外看,寒气透着窗棂丝丝地钻进来,打在光裸的脖颈上生生的疼,外婆忙不迭地拽过被子紧紧地拥着我,被窝里热气在窗户上迅速凝结成白霜,把小脸蛋贴在玻璃上,用手划出一小面晶亮,眼睛避开低矮的檐头口挂着的一串串冰凌子,张望着外面的世界。

  这时候总能看到一个穿着对襟蓝布大褂的女人手肘子与腰之间夹着个柳条编的小圆匾在小镇的街巷中穿行,隔着晨雾,只能约略看个轮廓,身材微胖,歪扭着腰,走起路来总是左右摇晃着,感觉街道在她的脚下就成了颠簸的田埂路,总也立足不稳,“卖米饼子喽,卖米饼子喽——”一路走,一路叫卖着,拖得老长的声调响遍了小镇的每一个角落。

  街道上已经有了几个稀稀拉拉的人,似乎怕惊扰了尚未成型的晨曦,轻手轻脚地走着。只有买米饼的大嫂张扬的声音划破了小镇的安详静谧,这腔调像是伴随着丝丝荡漾的尾声,鱼一样在小镇的上空滑过,偶尔甩一甩身,雾气就水珠般的四散飘逸。我从没感觉过那叫卖声有多么不协调,只觉得这声音与这样的清晨不可分割,如同小镇晨起必然的配乐,浑然一体,丝毫无半点突兀之感。间或有人停下来买女人的米饼,怕了这鬼冷的天气,也不搭话,只掏出钱来捂一个米饼手中,缩着脖子哈两口白气,跺一跺脚驱驱寒气,就急匆匆地咬着米饼赶路。

  偶尔,街道上的阁楼会开了扇窗,一个睡眼惺忪的男人或女人一手扶着窗棂,一手掩着还在睡意笼罩下半张半合的嘴,招呼着女人打趣:王大嫂啊,您可起得真早,这一街的人天天都等着你这一嗓子的起床号呢。女人也不辩驳,微微抿嘴一笑。说完扬一扬胳膊间的柳条匾:来一个米饼子吧,刚出了炉,糯米香正旺着呢。楼上的也一笑,好咧,您且等着,我这就下来。女人又是一笑,也一声,好咧。

  女人走到这片街的时候,父亲早已捏着几枚钢镚在门口紧候着,女人的小圆匾上盖着一方蓝色印染花布,下面码列整齐的是我每天必备的早餐。父亲是不多言的,交了钱,循例说上几句客套话,也就拿着几个米饼子进屋。我上学晚,父亲怕走了热气,替我放在饭焐子里拢上。随后关上门,自己也持着一个一路咬着上班去。

  小时候的我爱极了米饼子,两片饱满白胖的米饼蚌壳一样地合拢,中间细细地连在一起,伸出手揭开,一股热腾腾的白气扑面而来,到了冰凉的脸蛋便迅捷地铺开,氤氲着毛孔,说不出的舒畅。我总是舍不得吃,先小心翼翼地揣在怀里,让那温热绵绵地贴在胸口,缓缓地释放。直到心窝热了,才恋恋不舍地取出,摊开米饼子,先用舌头尖细细地舔一舔,总能感觉到一丝融融的糯米甜,然后用牙齿浅浅地在上面刨着,直到留下最后一层焦黄焦黄的皮,上面还留着蜂窝状的米皮子,卷一卷,折叠成四方的小块,仔细地嚼着,那香气在嘴巴里就怎么也散不去,成了碎屑,随着渗出来的口水咽下去,还忍不住用舌头在牙颚上打几个圈,寻找残余的回味。

  买米饼子的大都是些老主顾,女人挨个儿在一个个窗户边叫唤着,在小镇的街道上悠闲地踱个来回。随着那一串串简单的对白,浓雾也逐渐地稀薄起来,原先包裹在重重雾气中的太阳也显出应有的通透明亮,驱赶起残存的薄雾来。多年以后,在怀念家乡的一些小吃时,会首先将自己的视线定格在这样一个冬日的早晨,会怀念起在每个小镇都司空见惯的米饼子来。

  想必,大约除了米饼子留给我童年记忆中的满颊余香外,总想象着是卖米饼的大嫂在雾气中来回游走,那抑扬顿挫的声音让小镇从冬日中醒来,就此拉开一天的帷幕。人们一天的忙碌和闲适也从中缓缓地逸出,铺满了整个街道,从清晨直到黄昏。是的,就是这充满魔力的声音让我充满了童年的幻想。我喜欢这样带着烟火气的清晨,喜欢大嫂这高低起伏,和谐而又节奏的声调。总是开着窗,支着胳膊傻呵呵地笑看着。小时候,最大的愿望就是盼望着自己长大后,也能成为卖米饼的人,夹着小圆匾在小镇的每个角落留下圆润的叫卖声。每每和母亲说起,总是一脸的向往。也不知道缘自何处,或许喜欢满嘴的米饼香,抑或是喜欢在小镇的迷雾中做一个穿行的人吧。直到此刻,如果让视线穿越时光的河流,我依然能够看到一个穿着对襟蓝大褂的女人夹着柳条圆匾在小镇的街巷缓缓地走过,齐耳的花白头发到了末端微微地内卷, “卖米饼子哦,卖米饼子哦——”一路走,一路叫卖着,拖得老长的声调从青溜溜的石板街上滑过,响遍小镇的每一个角落,钻进了一扇扇紧闭的杉木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