惆怅此情难寄

2019-09-24 16:09:46来源:泰州晚报作者:宋庆中

  收拾东西的时候,在抽屉里发现一封放得齐齐整整的信。这是2011年一封来自河南范县的挂号信,是一个母亲对孩子最深沉的爱。

  我年长这个孩子十岁,姑且称他为小Z。我和小Z同于春申江畔的《红楼梦研究辑刊》上发表了论文,那时博客很盛行,因而我们有缘结识。小Z二十出头,很有才华,他的博客上,写满了红楼诗,镶满了红楼词,还有若干锦绣文章。记得某个春日我自丛台归来,胡诌了一首打油诗发到了博客上,小Z看到后旋即奉和一首,我只记得其中的两句——“一坛古韵身先醉,笑把心花别样裁”,而这也成为除那篇研红论文外,八九年来我对小Z仅有的残存记忆。接触久了,我对小Z的情况也有了一点了解,他是个农村娃,在南方打工,吟诗作赋撰文填词是他繁重劳动外畅享快意人生的情感寄托。

  不久,我就收到了那封寄自河南范县的信。信封上的字歪歪扭扭,信纸上的字也歪歪扭扭:

  尊敬的宋老师:

  您好!

  我是小Z妈妈,我很想当面求您!

  小Z小时就失学了,他是2001年失学的,当时他才十岁。家里很困难,把他和他弟弟带到城(里)去打工,可是没能力养活一家人。

  ……小Z很小就爱学,他热爱古诗、古文化。他很孝顺,知道家里困难。他会编词盘(牌),也会编古诗……

  您在他心里是太阳,他很想您帮他!……他白天打(工),晚上学习,很辛苦,我是他妈妈,特别心疼儿子,你能救救他吗?

  我没上学,今年四十二岁。别笑话我,我很会唱歌,也会跳舞,就是字写不好。这是我一生以来写的地(第)一封信。

  我儿子胀(长)的(得)很帅气,也很文明,就是不会说话。

  我叫田××。

  再见!别笑我。

  我怎能笑她呢?我是一字一泪读完的,读后拊膺涕泣,情难自已。在这封错字频现、词不达意的信里,这位母亲诉尽了家庭的艰难与波折、孩子的辍学与打工,还有对我的乞请与期冀。然而我能帮助他们什么呢?素质教育执行者的身份让我迅速作出决定:让小Z报考函授,以知识立足社会!随后我联系了小Z,帮他选好学校及专业,并亲自辅导他最害怕的英语;同时,我又请《红楼梦研究辑刊》主编崔川荣先生襄其研红励学精进,请编委杨辛耕先生指导他诗词更上层楼。小Z很高兴,表示一定好好学习,不负厚望。

  一晃半年过去了。我突然听到一个不好的消息。某天我接到一个陌生男孩的电话:“您是宋老师吗?我是小Z的同事。小Z和厂子里的人打架,遭到恐吓,变得精神不正常了!”我这才恍然大悟,有段时间我连续接到小Z的电话,说着说着小Z就开始语无伦次,不知所云。与此同时,我也接到杨辛耕先生的短信,问小Z怎么了,经常夜半打电话,说些鬼呀杀呀的东西。我这才相信,小Z确乎是因受刺激而精神失常了。我一边安抚杨先生,一边给小Z的同事打电话,请他照顾好小Z。此后,我再也没有联系到小Z。这也成为我八九年来挥之不去的梦魇。我难以想象,那位对孩子抱有希望的母亲,如何面对这飞来的横祸!我也恨自己身无长物,不能给小Z提供实质性的帮助。一个崭露头角的研红新人就这样悄无声息地消失在茫茫人海中。

  白驹过隙。

  如今算来,小Z已是而立之年的人了。不知他的病情是否痊愈,也不知他安好何方。即使他患病时那么频繁地给我打电话,我也没恼,因为我“在他心里是太阳”。唯愿那段研红问学的日子是他一生中最舒心合意的岁月,并曾照亮他前行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