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家尖

2019-09-24 16:10:25来源:泰州日报作者:李明官

  大暑时节,不知王家尖上,父母塍下的芦穄长得如何。

  记得上世纪八十年代之初,王家尖遍布附近人家的自留地,西南角和东北角还有几十株榆树茂生。因自留地仅几厘,大的人家亦不过分把地,故而各家俱精心侍弄,可谓纤草必剔。西邻正仁家的自留地呈一凹形,在我家之下,小小的韭菜段,用了缸瓦碎片细心圈围,以防水肥流失。那些韭菜,茎肥叶厚,虽是纤细狭长,却生机无限。寡居的翁芹头家亦是,常见她带着小巧的独生女儿鞋所,在自留地里翻着南瓜,有时是掐山芋藤。她的男人国都早逝,家庭支柱一倾,生活自然十分艰苦。她的脸上常年是一种菜色,头发也整天蓬松着。王家尖中部,我家自留地的后身,是五队成光家的,中葬他们家的三穴祖坟。坟塚上结些瓠子、丝瓜,向阳的一面,有时会从茂密的枝叶间,冒出一两条披着白纱的硕大冬瓜来。

  我们家的自留地临南河,约二分地,稍大于别家。沿河是一线青翠的芦柴,秋末,我曾经掘起板结的黄泥,抠出雪白的芦根咬嚼。清脆甜润,令人不忍释口。因地皮宽余,所种菜蔬尤多。山芋、黄豆、扁豆、番瓜、韭菜一应俱全。来到园地,面对一地生机,如数家珍。那种快慰,无以言表。而况冬瓜披纱,茄子着袄,一白一紫,相映成趣。架豇也风情袅袅,黄豆粒粒皆实,让人心生喜悦。河畔的葵花亦有了巴掌大的盘盏,在熏风中温馨地絮絮。

  王家尖北侧,有一处水滩,夏秋时节,青蒲欲滴,红蓼杂生,常有各色蜻蜓于其间翻飞。亦有不甘寂寞的鱼儿,“咚”地跃出。一时,蒲秆轻摇,蓼茎微颤,菱盘星散,让人痴痴沉迷。浅滩上可以寻到鳖蛋、野鸭蛋。那时,河水清凌,透视数尺,虾舞鳞动,一目了然。曾见正仁在河坎戽水时,戽扇里兜上不少鱼虾。那些在河坎上蹦跳着的银光,一直划亮着我的记忆。

  印记里尤为深刻的是,小时候,已是深秋了,穿着粗布大襟袄的母亲,在秋风中头发凌乱,但仍一丝不苟地在临河的自留地上扒山芋。我则在一旁翻泥弄垡地拣拾。天气阴沉,泥土寒湿,只觉十指沾着泥土的凉意,直逼心上。抑或自然的力量左右着心理作用吧。母亲高一下低一下地挥着钉耙,一块块红皮山芋便从 子上滚落下来。我不失时机地上去拾拣入箩筐中。也有不小心从中剖切开的,山芋的白茬便赫然显露于眼前。母亲哎呀地惋叹着,下手愈发小心了。

  还有小学五年级时,暮春时节,曾经做过塾师的朱沛昌先生,让我们带着《常识》课本,前往王家尖按图索骥。牛耳朵、鸭舌头、石灰草、荠菜、大蓟、婆婆纳,书本上的那些图案,一下子鲜活在我们眼前,触手可及。更有一些有名的药草,半边莲、七叶一枝花、泽漆,居然也在我们脚下风情殷殷地招摇着。我们似懂非懂地跟在老塾师后面嚷嚷着,不觉流光抛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