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风徐来】初识门庭

2017-01-15 11:09:03来源:泰州晚报作者:徐可

  我于1984年入北京师范大学中文系学习。入学后我们就知道,师大中文系有几大“国宝”:钟敬文先生、陆宗达先生、萧璋先生、黄药眠先生、俞敏先生、启功先生,等等。其他几位老先生,那时已经八十左右,基本上不给本科生上课了;只有启功先生才72岁,还是“小弟弟”,除了给研究生讲课外,有时也给本科生开讲座,甚至还给夜大生讲课。钟先生和启先生的课,我都听过。钟先生的学生给我们讲授“民间文学”课,曾请钟先生给我们做过几次讲座;但钟先生的口音太重了,他的话实在很难听懂。启先生就不一样了,他是地道的北京人,一口京腔,字正腔圆,抑扬顿挫,底气很足,光是听他说话就是一种享受。再加上他的名气太大,所以每次讲课或讲座都是人满为患。我曾经在新二教室和阶梯教室听过他的讲座,印象中讲过《红楼梦》和唐诗宋词。具体内容记不住了,但他丰富的表情、生动的动作和风趣的讲解,却是深深地印刻在脑海中的。他的弟子秦永龙老师给我们讲授书法课,有时请他来做书法讲座。他边讲边示范,十分生动。那时还有同学借机向他求字,或“截留”他在课上写的字。我对书法本来就不开窍,加之生性愚钝,所以从来没有在这方面动过脑筋。这种愚钝至今未改,在后来与先生的交往中,我始终坚持“只聊天,不求字”的原则,我的目的只有一个:陪伴孤寂的老人聊聊天,而不图从老人那儿索取什么。现在想来是有点遗憾,但我从不后悔!

  不过那时我们之间还是普通的师生关系(我说的是“普通的师生关系”,亦即学校所有的老师和所有的学生之间的关系。我无缘成为先生的授业弟子,也不敢自称先生的学生,以免欺世盗名,辱没英灵),我对先生的印象,也仅仅是一位大学问家、大书法家、有趣的老头而已,别的还真说不上有什么感情。我甚至对满校园里先生题写的匾牌感到不解甚至反感。

  与先生的“第一次亲密接触”,发生在我离开学校、参加工作以后。那是在1991年,我在《光明日报》编辑《图书评论》专刊,奉领导之命,请文化界名人为专刊题写刊名。那时每期换一个名人题名,所以工作量很大。我记得第一期是请冰心先生写的。我被命令与启功、李琦、李铎、沈鹏、欧阳中石等联系。我与诸位先生一一联系,并登门拜访。在我的印象中,这些先生都非常亲切、随和,对我这个后生小子很客气。其中沈鹏先生因当天临时有事,先把字写好,并写了一封短信,放在家里,由家人转交给我。李琦先生后来还曾几次与我联系,并签名送我以他的作品印制的邮品。没想到偏偏是一贯随和的启功先生让我碰了一个软钉子。

  来到启先生居住的北师大小红楼,楼前停着一辆小汽车,我就知道肯定有客人了。正往楼梯上爬呢,启功先生在几个人的陪同下从楼上下来了。我把来意简单地说了一下,启先生问我:“是要横的还是要竖的?”之前我没有想过这个问题,先生这么一问,我想,不如横的、竖的各来一幅,回去可以视版面情况选择。心里这么想,嘴上也就不揣深浅地说出来了。话一出口,启先生似乎有点不悦了:“那要不要斜的、圆的各给你写一个,简体、繁体再给你写一个?你光想着排字工人方便,就不替我这个七八十岁的老头子想想?”我的脑子里嗡的一声。那几个人也用不屑的目光看着我,似乎在怪我不懂事,一边还催着启先生快走快走。启先生就在他们的簇拥之下出去了。我呆呆地站在楼梯上,心想:这下完了,启先生一生气,字肯定写不成了。

  这样忐忑不安地过了几天,一天,忽然收到从北师大寄来的一封信,信封上是我所熟悉的启功字体。拆开信封,里面别无他物,只有两幅字,上面都写着:图书评论。不过,一幅是横的,一幅是竖的!启功先生果然按照我的请求写了!多么忠厚的长者!尽管我的要求有点近乎无理,可他为了我们的方便,还是满足了我。

  这件事给我的印象太深,后来我曾经几次与启先生提起。有一次,在劳动人民文化宫举行的首届北京图书节上,我与先生相遇,提起此事,先生居然还记着:“是啊,你当时让我横的、竖的各给你写一个,我就开玩笑:要不要斜的、圆的也各写一个?简体、繁体各写一个?”再后来,我再提起此事,启先生就一点印象也没有了,只是“道歉”:“我那是童言无忌,胡说八道,您可别往心里去啊。”其实,我之所以一直记得这件事并常跟启先生提起,一是检讨自己当时的无知、鲁莽,提醒自己以后与长者交往一定要注意礼貌把握分寸;二是景仰先生的高风亮节,感动于先生对后生的宽厚、体谅。其实,启功先生是个最不爱生气的人,他是惯会跟人开玩笑的。那时候我对他不太了解,所以吓了一跳。后来接触多了,才知道他的为人是多么谦和、大度。

  (作者为《文艺报》副总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