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挨戒尺

2016-04-11 09:01:45来源:泰州晚报作者:周华山(姜堰)

  我的小学时代是在物质生活贫困、也不知道追求精神生活的懵懂时光中度过的。上世纪60年代初,我们村没有一所真正意义上的学校,只有两三个老师,二三十个学生,就像办的私塾班。校址是地主家的一座老宅。由于学生人数少,老师也少,有时不得不经常开复式班,所谓复式班就是几个年级的学生在一个班上课。老师教这个年级的学生上课,其他的学生就在那做作业。有威严、声望高的老师上课的效果会好些。压不住学生的老师上课时,教室里就乱得一团糟,说话的、疯玩的、下位的,什么都有。

  记得有一位叫田先生的老师,个头不高,身体不好,孤身一人,没有家眷,又不会料理生活,常常是吃了上顿接不了下顿的,衣服也穿得很差,又不经常清洗,很邋遢,也显得很可怜。但这位老先生肚子里的学问不少,我们经常看见他一个人手捧一本厚厚的中国古典书或是一本外文书在低声诵读,他读得很入神,我们谁也不知他读的什么。据说解放前,他家很有钱,他在外面上学读书,也曾风光一时,但并不曾捞个一官半职。解放后只好回到家乡,靠教几个学生勉强维持生活。其实这位先生为人老实,但迂腐无用,不会营生,对人倒没有任何坏心眼。他教学生很用心,学生背书背不出,他就不放学生回家。学生上课不听话,他就发火。对特别调皮的学生,有时他让学生伸出手,拿起用竹板子做的戒尺,打学生的手掌。我就因为不听话而挨过一次打。那是因为我从小习惯用左手吃饭、拿东西,到了上学时,仍改不掉老习惯,就一直用左手学写字。这事被田老师看到后,他就多次逼我学会用右手写字,我有时改过来,有时又犯老毛病,偷偷地用左手写。终于他很生气,将我叫到讲台前,让我伸出左手,毫不留情地拿起了戒尺狠狠地打起来,直到手都肿起来才住手,那种钻心般的疼痛至今难忘。但从那以后,我再也不敢用左手写字了。后来有个叫某某某的同学在一次学写大字时,因为老师要他写“某某某狗女春花真和”几个字,当时谁也不知道这几个字的含义,只知道老师要你写你就得写,可这个同学竟然不按老师的要求写字,而是在大字本上写下了这样的几个字,“某某说话真气人”,让老师哭笑不得,足见当时学生的顽皮、幼稚。很可惜,这位老先生在“文化大革命”中竟也受到冲击,想到我左手曾经挨的戒尺,我感觉到一种复仇的快意,但看到他失望而带着哀怨的目光时,我的快意立马成了我幼小心灵的惩罚。后来他被赶出学校,生活失去保障。最后竟在贫困交加中死去。他死后,听大人们闲谈说,这个人是标准旧的教育制度的牺牲品,只知道死读书,他“四体不勤,五谷不分”,连自己的生活都不会照应,空识了一肚子的字,但没有派上用场,实属可悲。但等我后来也做了老师,我却偶尔想到他,想到社会和无知的人们对他的不公。

  当然,关于我被戒尺打的事情也没有忘记。虽然挨打了,倒使我懂得做事要上规矩的道理。想想现在的教育,一味地搞欣赏教育,鼓励教育,一味地排斥批评教育,更不准体罚教育,恐怕也得反思。批评与体罚是传统的教育方式,留存了上千年,如果没有它的合理性,早就被淘汰了,它会让小孩从小经得起挫折经得起风雨的磨炼;相反一味的赏识教育,小孩总以为自己好,等走向社会,一遇到苦难,就茫然无所措,心理的承受能力就像纸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