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现】献鼎抗日一尼姑

2016-08-29 10:17:47来源:泰州晚报作者:高泰东

  1985年,我在一份“史料”上读到,抗战期间,泰县一位无名尼姑响应民主政府号召,将佛前一只大铁鼎献出,以造榴弹抗日。我为这位尼姑的爱国行为深深感动。既而我想,能不能寻找到这位尼姑,问清她的名字,或从别人口中获得,以昭后世?

  《江潮报》暴露踪迹

  献鼎抗日曾传国外

  利用经常下乡的便利条件,凡遇见乡村老者,我都要就“尼姑献铁鼎造榴弹抗日”一事询问,以求其名,犹如大海捞针,一年又一年,没有进展。

  退休后的2011年2月5日,我终于在《泰县革命斗争史料》10期(1983.8)中查到题为“张甸尼姑佛门楷模 献铁鼎造榴弹”的那则通讯:

  泰县张甸区讯 张甸区各方于前日发动群众向政府献铁抗敌,一经宣传号召,即有张甸镇东林庵尼姑名癞和尚者,将佛前大铁鼎一只,献给政府造榴弹,这位尼姑爱国如此热忱,足为佛门楷模(原载民国三十二年九月七日第一七五期《江潮报》第一版,署名:政)。

  太好了,一下子范围缩小到“张甸区”。《江潮报》是新四军的报纸,应该说,用诨名报道一位爱国人士的事迹不妥,但是,作为后来人,我们能过多地责怪么?要知道,那是个血雨腥风的战争年代,明知不妥,但要获取真名返回调查也许客观条件不允许,甚至返回会落入敌手而遭枪杀。现在是和平年代,重新调查不会再有生命危险了。

  “请问,知道张甸东林庵吗?”

  “知道东林庵的癞和尚吗?”

  “癞和尚叫什么名字?”

  在张甸一带,我向耄耋老人打听。好多老人对前两个问题都回答“晓得”,而且知道她献铁鼎用以造榴弹打鬼子的事,说,有人在当年的《中央日报》《新华日报》上看到过,说,在国外,包括日本还曾引起一定的反响。不少老人,特别是老太婆,还见过癞和尚,而对她的名字,竟没有一个人知道。

  30年探访险丧命

  观音庵中寻到东林旧人

  每天早上带着水和干粮,带着“可能出奇迹”的念想出门,傍晚拖着疲惫的双腿,带着失望回家。成年累月的失望让我想到,我的寻找不像远行,远行千里、万里,“长度”在那儿,只要在路上,就会一天一天地走近,最终到达;我的“寻找”不像登山,登山,就算是世界最高峰——珠穆朗玛,8844.43米,“高度”在那儿,只要攀登,就会一天一天地升高,最终登顶;远行、登山有目的有目标,而我的“寻找”只有目的,却没有目标。如果知道“癞和尚”真名的人已经去世,如果东林庵没有一点点“遗迹”,那么不管你花多大工夫,吃多大苦,都是“无用功”,寻找的目的最终也不能实现。换句话说,“功夫不负有心人”,对我的寻找而言,可能就是一个悖论。然而,我又痴迷得不想放弃,我的直觉是,成功就在我放弃寻找的下一次。

  夏天早上出门老是忘了带伞,在路上常常是一阵雷雨过来,浑身浇透,一会儿太阳出来,又把衣衫“烤”干。2010年7月16日,与周林戈(俞垛镇文化站站长)在突降的滂沱大雨中行走,一个个响雷“咯喳喳”地在我俩头顶上爆炸,摄人魂魄;当又一个响雷炸向前方时,一棵大树瞬间被拦腰劈断起火,这棵树就在与我们相距20步远的地方!原来和平年代的调查也险些让人丧命啊。

  2014年,一次做梦,梦到一老一小两位尼姑,梦境启发我:能否找到当年东林庵的小尼姑?经打听,张甸镇现在仅有2个尼姑庙,一是严唐观音庵,一是高庄观音庵。

  先去严唐观音庵,没有。

  再去高庄观音庵。住持妙持、监院觉道接待了我。问庵内有没有老的尼师?妙持答,还有一位,原来是两位,2010年有一位圆寂了。

  “来迟了?”我心里不禁一阵恐慌。

  觉道帮老师太从房间出来,她见到我后,仿佛见到老熟人一样,笑容慈祥,双手合十:“阿弥陀佛!”

  “阿弥陀佛!”我忙立定,合十还礼。

  “晓得你要来找我。”没等我说话,老师太倒先对我开了言,仍然笑着。

  “啊?!”我张开口,惊奇得不知说什么好。

  停了一会儿,我才壮起胆怯怯地向她打听原来张甸东林庵尼师的下落。老师太回答我的一句话,让我更加惊奇,不敢相信,旋即我眼里爬出了泪水。

  “我就是从东林庵到这儿来的啊。”

  众里寻她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佛前献钟鼎4000多斤

  癞和尚慧泉葬于魏家村

  经询问海如法师(89岁),当年献鼎造榴弹的“癞和尚”,法名“慧泉”(1869—1960)。除了献鼎,还献了大钟和香炉,共4000多斤。

  海如法师读过3年私塾,但因干农活几十年“荒”了,识字不多。我把“慧泉”两字写给她看,她只认得“慧”字。

  后来调查,我又获得1951年东林庵《土地房产所有证》原件。上面竖写着“僧慧泉、道安、德净、海如”4人的名字,“慧泉”两字与我听海如讲叙记录下的一模一样!

  从退休教师魏鸾英那儿得知,海如法师所说当家师太慧泉法师的出生地幸福大队,是人民公社和“文革”期间的“大队名”,现在恢复成旧名“魏家村”。8月23日我去魏家村,谭茂强(1956年生,法师的侄孙)等许多村民热情地接待了我。1954年后,慧泉法师回到魏家村,如今不少老人都曾见到过她,但对她的作为知之不多。想拍摄法师的墓,说是平了,68岁的谭春林(1947年生,法师的侄子),十几岁时参加了丧事的全过程,他向我指出法师埋葬的准确位置,但见墓地长满大豆、玉米。

  “起来!不愿做奴隶的人们!把我们的血肉,筑成我们新的长城!中华民族到了最危险的时候,每个人被迫着发出最后的吼声!……”悲壮激越的旋律仿佛在我耳边回响。

  “慧泉法师,我终于把您的名字‘找’到了,从今以后,您的法名将与您的事迹一起,永载我们中华民族的史册!”我深深地向墓地鞠了一躬。

  至此,通过30年的寻找,我完全可以把抗战期间(1943年)发表的那篇著名的通讯报道修改和补充,从而成为一篇以昭当代和后世的“爱国通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