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泥水匠

2016-09-12 10:26:26来源:泰州晚报作者:钮青

  泥水匠姓倪。并非我为了顺口而杜撰,他就是姓倪,这个姓广为老街群众所知,可是具体的名字,却谁也不知道。当年老街上的百姓都不富裕,谁家要砌房上梁、砌墙补漏都舍不得找要价高的包工头,于是这个倪姓泥水匠便应运而生,不知道什么时候,他独身一人带着一套家伙什租住了老街角落的一间小屋,在外墙上用粉笔歪歪扭扭写了“瓦匠大工”四个字。大家有事到屋外喊一声“老倪!”他不出半天准到。那时的老倪四五十岁年纪,精瘦黝黑,两眼虽然常眯着,却蕴着点光,活像后来电影《疯狂的赛车》里巴多饰演的杀手乙。他还有一个更响亮的外号叫“老杆子”,从这个外号看来,这匠人大概早年故事也不少。

  老倪当年在老街上名气很大,但并不是因为他手艺出众。相反,因为他收费不高,大概觉得若是按“物美价廉”的原则做工,自己不免要倒贴,偷工减料之事倒颇有流传。他之所以名气大,是因为他每晚必醉,每醉必歌,歌声震耳,全街皆闻。必醉者,每晚半斤猪头肉,配半斤白酒,雷打不动;必歌者,曲调歌词经年不变,调子荒腔走板,词倒是颇有气势:“房子是个牢,婆娘是个镣。阎王来请我,我就去觉觉(方言:睡觉)。”这歌词不知道是他自己编的还是从哪听来的,不但押韵,还颇有不治产业、视死如归的豪情,以至于我只是七八岁的时候听到,过了二十多年还清清楚楚地记得。

  老倪不但是这么唱的,也是这么干的。当年的中国老百姓有两大爱好,第一是存钱,第二是置地建房,老街百姓自然也是如此。于是老倪的生意蒸蒸日上,今天帮张家上梁,明天帮李家砌墙,手上瓦刀不停,嘴边主家犒劳的香烟跐溜得红光闪闪。虽然他开价不算高,日积月累,赚得也肯定不少。可是老倪大概真觉得房子老婆都是累赘,他一不存钱,二不找女人。不管白天黑夜,他租住的那间小屋永远不锁门,以示清白。一天辛苦,工资日结,不等过夜就换成了卤菜摊上的猪头肉和杂货店里的“分金亭”酒。要知道三十年前的中国百姓日子还很苦,青菜豆腐是家常菜,一个月能吃两三次肉的人家已经让人羡慕不已了。老倪却如此潇洒,天天大块吃肉大碗喝酒,大有“千金散去还复来”的太白遗风。

  我那时还小,记得课文刚学《寒号鸟》。回家见父母一分一毫地辛苦存钱,老倪却这么洒脱,不免替老倪担心,生怕他哪天成了冬天里的寒号鸟。于是有一天趁他晚归,我悄悄推开房门进去看看。结果,除了他的瓦匠家伙和窗台上亮晶晶的一分硬币,我没有看到更多。

  后来大家日子越过越好,对手艺人的要求也越来越高,很多人连包工头都不屑请了,而是洋气地找起了“装潢公司”。老倪本就是凭着三脚猫功夫混口饭吃,于是站在小屋外喊“老杆子”的人日渐稀少,终于有一天,我放学之后,再没能听到街上响起老倪那首醉酒歌。

  二十年后,我漫步在老街上,还能看见街边残留许多老倪当年的“作品”,说也奇怪,尽管这些墙只是出自一个二流子工匠之手,早已歪歪斜斜、坑坑洼洼,可是却少有颓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