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下】从秦观到汪曾祺

2016-12-25 11:28:23来源:泰州晚报作者:周新天

  我喜欢的古今中外名作家不少,里下河就有两个,秦观和汪曾祺。在我看来,秦观和汪曾祺的作品有相似之处:一是文字好,不厌百遍读;二是情感含蓄,从不大喊大叫。

  秦观,字少游、太虚,北宋中后期著名词人,与黄庭坚、张耒、晁补之合称“苏门四学士”。年轻时秦观的才华就得到公认,苏轼、王安石两位大腕都曾盛赞他,前者说他“有屈宋之才”,后者称他“有鲍谢清新之致”,评价很高,屈原、宋玉、鲍照、谢灵运,都是声名赫赫的人物,而其时秦观尚未成名。秦观36岁考中进士,一生不得志。一开始,任定海主簿(低级事务官,管文书)、蔡州教授(公办教员)。38岁时由苏轼引荐为太学博士(国立大学教授),后迁秘书省正字(国家图书馆编辑),兼国史院编修官。秦观在京7年,官位虽低,也算专业对口,生活比较安定。45岁之后,他屡遭贬谪——不是谪居在穷乡,就是在前往僻壤的路上。51岁那年好不容易放还,却病死于归途。

  就是这样一个命运多舛的人,900多年来其文字一直存活着。不必说每到七夕,无数人会想起那首字字珠玑的《鹊桥仙》,单说时不时被“码字族”借来添文采的断章片语,“山抹微云,天连衰草”、“雾失楼台,月迷津渡”、“驿寄梅花,鱼传尺素”、“夜月一帘幽梦,春风十里柔情”、“斜阳外,寒鸦数点,流水绕孤村”、“便做春江都是泪,流不尽,许多愁”、“自在飞花轻似梦,无边丝雨细如愁”、“菰蒲深处疑无地,忽有人家笑语声”……看看,秦观为汉语增色,做出多大贡献。南宋张炎在其著《词源》中论述:“秦少游词体制淡雅,气骨不衰,清丽中不断意脉,咀嚼无滓,久而知味。”评价十分精辟。名气很大的黄庭坚,在词作方面曾与秦观并称“秦黄”,但成就却逊于秦,主要原因就在于其作不耐咀嚼。

  “咀嚼无滓,久而知味”此评同样适用于汪曾祺。作为著名作家,汪曾祺一生未写过一部中篇,更不用说长篇,可谓异数。然而,他的短篇佳作《受戒》、《大淖记事》,至今脍炙人口。我读《受戒》不下20遍,所花时间超过读一部长篇,读《大淖记事》不下七八遍,所花时间超过读一部中篇。久而知味,这就是好作品魅力所在。

  汪曾祺被誉为“抒情的人道主义者,中国最后一个纯粹的文人,中国最后一个士大夫。”我的概括更为简单,汪是一个“民间人道主义者”。现在是信息时代,我们知道非洲人民缺粮缺药,对地球上所有不幸的人抱有同情。汪曾祺的作品,只写民间,只写坊间,他熟悉各色人等,对“辛劳、笃定、轻甜、微苦”的底层生活了如指掌,对辛勤劳动、钻研手艺的街坊格外尊敬,对守望相助、惺惺相惜的乡邻满怀爱戴……汪曾祺的人道主义缺乏世界眼光,不过,这不仅没显出他的狭隘,反而凸显出他的睿智。倪萍所著《姥姥语录》中,姥姥说:“你连手能够得着的人都不帮,你还能帮那些手够不着的人?”一个给非洲难民捐款的人,却惯于嫌贫爱富,偷税漏税,对父母恶语相向,对员工刻薄寡恩,对落难的亲友冷眼旁观,这样的人道主义,除了教人虚伪之外,意义何在?汪曾祺只写“手能够得着的人”,通过小人物表达大情怀,通过小作品表达大智慧。

  此外,汪曾祺作品中描绘的世俗剧、风俗画,五味杂陈,更耐咀嚼。《八千岁》虽说是短篇,其文化含量却不低于一部长篇,可当成大部头风俗志来读。“筛米的屋里浮动着细细的米糠,太阳照进来,空中像挂着一匹一匹白布。八千岁成天和米和糠打交道,还是很喜欢细糠的香味。”可读,可触,可嗅,渗透着对劳作的依赖与喜爱。这样的文字,何其醇厚。

  高山仰止,景行行止;虽不能至,然心向往之。成不了秦观、汪曾祺那样的文人不要紧,向往高雅,致敬名家,总归是好的。

  高山仰止,景行行止;虽不能至,然心向往之。成不了秦观、汪曾祺那样的文人不要紧,向往高雅,致敬名家,总归是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