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历】金陵女大100号楼

2017-01-09 16:43:53来源:泰州晚报作者:姚舍尘

  金陵女大100号楼

  

  ——纪念一位非凡的老乡

  

  

  如果说大屋顶式建筑风格的“随园”(“南师大”别称)曾是中国现代高等女子教育最初的丛林,当年金陵女大100号楼俨然就是大雄宝殿了。它又是一扇门,进入其中才能窥其堂奥。

  1928年11月3日,中国现代史记载着从美国归来的吴贻芳在此参加就职仪式。她的身旁,是与蒋介石新婚不久的宋美龄以及教育部部长的代表。当时有没有铺红地毯,已无从考证。如果有,从1907年吴氏全家照中走出来的少女吴贻芳,到这个秋阳高照的就职仪式,又是怎样一条近、现代中国知识女性的非常之旅?金陵女大的美国校长走了,吴贻芳取下密执安大学给她的博士帽应邀回国履新。她走向这个庄严仪式时,应有管风琴的悦耳之音(教会学校)、有电影中的"OS"(独白):“我来了,是要叫人得生命,并且得的更丰盛(《圣经》)。”是的,金陵女大的校训原本就是“厚生”。可是,在过往那些个与她结伴而行的路途上,竟记录了一连串的轻生:吴贻芳16岁时,父亲吴守训投江自杀。过了两年,在短短一个月中,她的哥哥吴贻榘因对前途无望投吴淞江而殁,病中的母亲朱诗阁也于绝望中离世。为母亲守灵之夜,姐姐吴贻芬也决然弃世……家破人亡,1907年的全家照中,几乎仅剩吴贻芳一人。令人惊叹的是,吴贻芳就职时的目光,和辛亥革命前照片上那个少女的目光竟是一样的坚定不移。时光唯一没有改变的就是那一双坚毅、一往无前的明眸。她为女大设定的理念和目标是爱国,为国家培养人才,虽然,她设定的这个人才标杆是稍稍偏高了一点的“女界领袖”。创新意识与理想化的人才标杆同样引人瞩目,她的创新乃是将基督教的教义“厚生”与中国传统文化的一次嫁接(她的人生亲历应该太透彻理解“厚生”了)。而厚生的具体化,便是人格教育。这天,她留有一张照片,戴金丝眼镜,身着旗袍,手夹一本大开本的书籍,目光里有教主的静穆。秋后的随园依然有葱郁的灌木,背景正是金陵女大100号楼。

  1977年初春,我把简单的行囊放入南师音乐系新生宿舍后,沿山坡向下转了一圈。先在中文系大楼前的平台上远眺了紫金山,又拾级而下,在100号楼后面的荷塘边小坐了片刻。残荷于枯水寒风中偶有颤动,透出几分肃杀。楼上大约是体育系的体操房,看到一二衣着偏少但隐约能见发达肌肉欲从中膨胀出来的学生进出。但100号楼面对草坪的正门却紧闭着(后来发现它常年关着),像关着一段尘封的历史。那时,我是决然不知道吴贻芳与这楼的关系的。倒是系里管理胶木唱片的一个老师偶或说起黄友葵(四大女高音之一)和吴贻芳的名字,更多习惯沿用旧称“老校长”。再有,就是传说中的吴贻芳终身未嫁而引发的世俗猜测以及当年民国小报的旧闻吧。一个女人、一个名女人、一个中国现代史上杰出的、美丽的女教育家终身不嫁,在中国能不成为话题?甚至我们还来不及知道吴贻芳在中国现代史上有许多正能量的“第一”与“唯一”,以及在国际上享有广泛声誉,倒一下子被世俗的话题所困扰:莫非女基督教徒古怪的人生走向?抑或在情感上饱受伤害,“曾经沧海难为水”……总之,她的终身未嫁与对人类爱情的冷漠不无关系吧。可是,历史的回放却出现惊人的反差。原来,没有爱情的吴贻芳却异乎寻常地鼓励学生恋爱,甚至将金陵女大100号楼用作给男女作幽会之所。“己所不欲”,吴校长真如学生演话剧时自编的台词:“吴校长嫁给了金女大”?而她施于人的,恰是以博爱之心躬身播撒出的爱情种子。当年编那句台词的学生何等聪慧,这是人生的戏剧化还是戏剧化的人生?是的,彼时的100号楼已然是古代版的“后花园”(私订终身)与现代版的伊甸园了。

  如果说彼时的100号楼已具有某种符号与象征意义,亦可看成金女大学生的闺房。但吴校长不想让她们“养在深闺人未识”,亲自为她们打开了闺房之门。这个现代文明意义上的“打开”,是几千年的尘封之门吧。有回忆文章记述,吴贻芳不仅将100号楼安排给学生约会,还多次在此给学生当证婚人。诚然,一个致力于通才教育的大学校长,其思维方式必定是开放的。但不易的是,这个终身未嫁的女校长却干“婚姻介绍所”、“当证婚人”的事。她那么冲动而别有深情,恐怕早已没有内心的挣扎与纠结。扑向礁石的不是潮水,是义无反顾的宗教情怀?!有趣的是,与历史“回放”逆向运动的,倒是1978年前后距100号楼只隔一个草坪的音乐系琴房之“门”,它给我留下“杯”剧性回忆。不知何时,音乐系一排排琴房的玻璃窗上相继糊上了报纸。门自然也是关闭的(因为老式琴房隔音差)。一个管思想意识形态的指导员敏锐地发现了这个微妙的变化,估计虽不能上纲到阶级斗争新动向,至少也够到“礼崩乐坏”。于是在全系大会上用评话般的语调严肃指出:琴房关门糊窗户,究竟是用来“弹琴”还是“谈情”?!并且下令撕掉玻璃窗上的报纸,将门打开。政令一下,整个琴房瞬间由“象牙之塔”变成“十字街头”。我那时在系里年纪偏小,但我已能读出那些曾在艰苦条件下学艺的大哥大姐们脸上的压抑与悲愤,能清晰地听出提琴声里《梁祝》“身临其境”的泣诉,以及钢琴键盘上《命运交响曲》“命运在敲门”的痛苦敲击声……那时,以悲怆的旋律面对粗暴的干涉,是他(她)们唯一的表达方式。试想,这个琴房门的打开,是距吴贻芳金陵女大时代过去近半个世纪的另一种“打开”。从“开放式”打开,到“封闭式”打开,唯有浩然长叹。可惜我们那时根本不知道草坪那边的100号楼曾有如许动人的故事,否则,我们会对它肃然起敬。至少,可以遥望。

  100号楼第一次向我打开,大约是1978年的一个秋天。而正是那一次,我意外地见到传说中的吴贻芳。旅美花腔女高音歌唱家孙家馨回母校(金陵女大)访问,是100号楼向我们开放的机缘。孙家馨的名字,是和当年广播、收音机里广泛播放的《千年的铁树开了花》这首歌连在一起的。歌曲取材于传统针灸使一个哑巴开口讲话的新闻报道,作为“文革”中医疗革命的一个重大成果,还拍成纪录片。南师音乐系常接待外宾,倒是以惯常的大气和沉稳做了恰当的安排。100号楼下小礼堂没有任何变化,连钢琴也是存放在老地方的一架竖式教学琴,且无官员领导,只多了几只大花篮。老教师都来了,教了我一年小提琴的陈洪老师也慈祥地坐在最前面。这给人一个信号:中国现代高等音乐教育的奠基人之一、法国和声学引进者、学部委员的到来,意味着某种专业规格。同学们的激动倒不仅因能见到“海归”花腔女高音,还因为这歌唱家居然因“金陵女大”演变成我们的校友。奇怪的是济济一堂之后,孙家馨既不开唱也不发表演讲,只是一边和几个老师低语,一边不停朝窗外眺望。

  这时,我才意识到可能还有更重要的人物光临。同学们有些稳不住,一方面急切地想聆听孙家馨如何用科学发声方法将那些“花腔”送上难以企及的高音;一方面也莫名地跟随歌唱家向窗外望。一向不喜欢往前挤的我恰好坐在大门边,看到一辆黑色“伏尔加”沿林阴道驶来,戛然停下后,走出一个穿黑色西服的白头发矮个子老太,在一位手持鲜花的女青年陪同下,步伐逐渐加快地走入100号楼。与此同时,小会场里悄然传出一阵压低声音的:“吴贻芳!”“吴贻芳!”坦率说,这最初的一瞥颇让我失望:原来是一个小个子老太太。是坊间夸大其词,还是岁月不肯饶人?想象中的民国美女、杰出教育家怎么也无法与眼前形象重叠。然而,只是短暂的一刻,老太太的气场快速弥漫整个大厅:所有挤在过道边的学生、老师自觉让宽了道路,而就在吴贻芳穿过人群甬道走向前台的同时,孙家馨女士几乎奔跑了过来。我从后排看到,在人群甬道的中间,满头银丝的吴贻芳与烫着大波浪卷发的孙家馨紧紧拥抱了。上世纪70年代末的学子大多只从电影、画报上才见过这西方礼仪,颇显出一时的不适应,甚至有受惊的感觉。遂又纷纷站起来,前排的人往后看,后排的人往前看,一时,甬道的中间成为舞台的中心,像看默片时代电影上一个漫长的拥抱镜头,又好似对一个久远年代行注目礼。寂静之后还是寂静,终于,100号楼内响起骤雨般的掌声……我不知道,像这样的校长与学生(广义上的师生)关系,会不会出现在今天,但它确实出现在二十世纪70年代末期。如今,这个年代已成缅怀之物,在伟人与圣贤可以任意解读的今天,历史现场的那些细节至今动人心弦。经过“文革”和下乡插队,早已磨得十分粗糙的心,是在那一刻被久违的鲜花与一对师生相见时的西式表达方式彻底融化了。现在想来,那首《千年的铁树开了花》的歌声和深情拥抱,在1978年的中国大背景下,蕴含了多么丰富的语义信息。留在中国大陆历经磨难的老校长吴贻芳与从美国归来的天之骄子孙家馨几乎没有对话,却又完美地实现了相互倾诉的目的。拥抱是典型西式的,而一切尽在不言中却是非常中国式的。这让人五味杂陈的100号楼,应该是吴贻芳最后一次进入吧。她留给我的是一个高贵的背影。我常想,那个手持“丘比特”神箭的智慧女神,为什么不给她在100号楼前塑一尊铜像呢?而历史的冷酷,表现在我们个人,常常是“多少次散场,忘记了忧伤!”

  1979年的冬天,南京天寒地冻,大块大块的雪蛰伏在人行道旁的松叶上如银色焊疤。我带着新烙的忧伤离开“随园”时,行囊里多了一张南师100号楼的黑白照。那时,刚刚复苏的南师纪念物好像就是这张照片。以我现今的认识,它的意义已远非一所学校的标志性建筑,当人生的情感收藏过手了无数假钱之后,它像一枚真实的硬币,经过岁月的抚摸,“包浆”可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