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梓】故里老宅

2017-01-09 16:46:01来源:泰州晚报作者:赵爱民

  故里,有处临水的老宅。青砖黑瓦,飞檐列栋。于古朴之中透露着合欢的味道。

  故里,有处临水的老宅。青砖黑瓦,飞檐列栋。没有大富大贵的龙沟凤滴,只有祥云和鲤鱼,一朵朵,一条条,飘逸游动,于古朴之中透露着合欢的味道。

  这是一个大地主的别业,人去室空后便成了公产。二外公的一家子,和一个姓图的人家,共同居住在里面。

  二外公是个痴子,发痴前精神正常,有说有笑,不知怎么就说起了莫名其妙的话,做起了莫名其妙的事,到后来竟然成了一只不出一声的闷葫芦。

  二外公发病以后,见人就躲得远远的,害怕与世界上的任何人有半点接触。二外婆经常跟他讲:“死老头子,你怕什么呀,你女婿是派出所所长,谁敢把你怎么样啊!”

  胡长根也住在这个院子里,他是真正的户主。二外公没有儿子,只有一个女儿,嫁给了胡长根后就和女儿女婿住在一起。这个院子是公房,二外公住在这里是沾了女婿的光。

  有人说二外公是让胡长根吓痴的,胡长根凶神恶煞一样,谁不怕啊!

  二外婆便天天出来辟谣:“天不怪,地不怪,就怪他做的这个梦……”什么梦,她也不肯说,一直到临死她才讲出来。

  一个雨夜,外公领着我们一大家子赶到胡长根家。二外公已经放到门板上,双目微闭,一脸的安详。在场只有两个人哭了,一个是二外婆,一个是我外公。二外婆说他从屋梁上放下来的时候头脑很清爽,说了一句话以后才咽气的。外公问什么话,二外婆摇了摇头,挥了一把泪,还是没有说。

  铃钹响起,香烟缭绕,一声“阿弥陀佛”,二外公的一切烟消云散。

  不知什么时候,图家人从镇上迁到外地去了。我从没见过图家的夫妻,只见过他家的女儿,一个和我一般大小漂亮的女孩,云彩一样,也从镇上消失了。

  再后来,变化越来越大,越来越快。

  地主的后代回来了,胡长根一家子必须从这里搬出去。腾空房子的那天,二外婆跑到二外公的坟前哭了一下午。

  没多久,二外婆倒下了。她躺在病榻上拉着胡长根的手,说:“长根啊,这些年让你受委屈了。老头子是梦到房子住不长才痴的,临死前还是说,房子要到期了……”我看到胡长根笑了,一边听着,一边笑着,笑得很真实。

  那天,在故里的老街上,我看到了胡长根,一脸老人斑,戴着眼镜,叼着香烟,坐在马路边上和几个老头子打扑克,一边摸牌一边争吵。我停下来,站到他身后,看他出牌。有人提醒他,他才慢慢掉过头来,辨认了半天,冒出一句:“你又现在回来干什么?”一个打牌的老头说:“胡所长,我看你老年痴呆了,回来总有回来的事。”胡长根说得对,我又回来干什么呢,这是我们家族的心理。

  再后来,我便遇到了图家姑娘。那是一次同乡会,我们坐在酒店大厅的沙发上,就着一壶龙井,谈起了老宅,谈起了往事。

  我说,二外公并不是痴子,应该是抑郁症,他为了一处宅院担心了十几年,最终丢了性命。

  图姑娘说,其实胡长根一点儿也不凶。她喂死了金鱼,他就买,不知道买了多少次。

  有一天,图姑娘回乡买那处老宅,打来电话告诉我,房子已经被八十五岁的胡长根抢先一步买走了,里面养上了金鱼种上了花。图姑娘最后说了一句,谁买都是一样的。她的这份心情,我能够理解。

  第二年夏天的某一天,我放下手中的一切急回故里。看到胡长根,一切得到证实以后,在一片号啕声中发了短信给图姑娘——

  胡长根死了,一脸笑容;鱼缸里的睡莲,开得正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