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滋味】蛋瘪子

2017-02-27 14:52:54来源:泰州晚报作者:朱秀坤

  就是水煮荷包蛋,苏南一带则叫做水潽蛋。蛋瘪子是家乡的叫法了,作家汪曾祺在《故乡的食物》中也提到过,说“用猪油煎两个嫩荷包蛋——我们那里叫做‘蛋瘪子’,抓一把炒米和在一起吃,这种食品是只有‘惯宝宝’才能吃得到的”。汪老的故乡是高邮,与我所在的小城毗邻,饮食习惯差不多。

  小时候,家里到了贵客,通常的做法是打蛋茶,烧小半锅开水,磕几只红皮鸡蛋,稍养一养,盛出来,恭恭敬敬地端到客人面前。热气腾腾的碗里,几只水煮鸡蛋,雪白的荷叶边,中间鼓突着隐约可见的蛋黄,是谓蛋瘪子——那时乡间最高礼遇莫不如此。

  一碗香气扑鼻的蛋瘪子曾是那么让人眼馋啊,温润、细腻又养眼,雪白之中包裹的那团橙黄,真让人垂涎欲滴。小心地伸筷子,夹,唉,滑了,再夹,又滑,让人一下子想到刘姥姥吃鸽子蛋的情形,访亲的姑娘或小伙子不好意思地笑了。抬头,正迎上打量自己的女主人,一脸的欢笑与热情,真让人不好意思拒绝。那时招待访亲的客人时,盛蛋瘪子的碗里是撒了白糖的,能甜到心窝里去,吃下去,就成了一家人。

  打蛋茶,碗里蛋瘪子的数量是有讲究的,得是双数。客人并不吃光,是礼数,也是让主家孩子解馋的意思。

  做得最好的蛋瘪子,我以为是那种蛋清凝固、蛋黄呈胶着状的溏生蛋,得小心地夹开,轻轻地吸,极香,滑溜又黏稠,弄不好唇上就沾上了金黄,有意思。也有人家把过年时做的糯米酒酿一并煮在锅里,那就更好,酸酸的甜甜的,得赶巧了才行。

  幼时家贫,自家孩子是舍不得吃蛋瘪子的。但去邻村的三婶家,总能得到热情招待,早上我们还没起床,三婶就把早茶端到了床前,呀,是蛋瘪子!一人四只,雪白中隐隐透着金黄,闻一闻,袅袅蒸气中一股香味直往鼻孔里蹿,我止不住打了一个喷嚏,姐姐“扑哧”笑了。而我的堂哥堂妹们,只能在一边咽口水,那时候吃蛋瘪子,实在不易。

  印象最深的一次吃蛋瘪子是姐姐刚结婚时,我去做朝客(方言,指刚结婚时娘家来人探望,有三朝、六朝等),刚踏进门,姐姐就为我端上一碗蛋瘪子,满满的一大碗。我抬头看一看姐姐,眼睛就红了。姐姐赶紧背过脸去,擦一把眼角,才回过头,说,吃吧,以后常来看姐姐,姐姐给你做蛋瘪子吃!

  在自己家吃上专为我做的蛋瘪子,是当兵之后,其时蛋瘪子已不算稀罕之物。一次在家休假时,有位远房亲戚提了礼物来看母亲,母亲乐滋滋地从灶间忙到堂前,端上来一碗蛋瘪子。亲戚再三推辞不吃,母亲再三地劝他吃下。看他们推来让去的样子,我随口说:妈,我大老远从山西回来,你怎么从不给我吃蛋瘪子?母亲马上愣住了,没说什么。从此只要我从部队回家,母亲总要为我端上一碗热气腾腾的蛋瘪子。我不知是不是我那句问话,提醒了母亲,还是母亲原本轻视了我。也许在母亲心里,蛋瘪子是端给客人的,而我永远是家里的主人。但我怎样向母亲解释?我只有一次次地说不吃不吃,现在谁还吃这东西?但是母亲不听。

  我爱人第一次进门时,母亲给她端上来的也是一碗水嫩嫩的清香扑鼻的蛋瘪子,那蛋可是自家养的吃草籽吃虫子的芦花鸡生出来的。但她只喝了一口汤就放下了,不吃。母亲脸色马上变了。硬是我给爱人使眼色,她才吃了两只。后来爱人说,你们那里吃鸡蛋怎么吃甜的?我在城里都是吃咸的,真不习惯呢。

  但是我习惯,至今岳父岳母、爱人包括女儿吃鸡蛋,都是吃咸的,唯独给我做蛋瘪子时,不忘加一勺糖。